晨光斜照,梅树影子缓缓移过青石阶,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龙允与沈清鸢并肩坐在庭中石凳上,肩头相贴,气息相闻。他指尖轻抚她手背,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她靠在他肩侧,发丝被风撩起,扫过他的颈侧,带来一丝微痒。
这几日府中无事,她将各房账目理得清楚,园中花木也按节气修剪妥当。前日还差人换了新纱窗,今日晨起时见阳光透进来,比往日更亮些。她低声说了几句家中琐事,语气平缓,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松快。他听着,不时点头,偶尔应一句“你做主便是”,声音低沉,带着归家后的倦意,却不显冷淡。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道:“往后我若再出京,必提前告知你行程,不让你空等。”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扬,“你不提,我也知道你会回来。”
“可等的人总是难熬。”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从不慌乱,但我不愿你连慌乱的机会都没有——你该有个人能让你放下一切,不必强撑。”
她未答,只将手覆上他搭在膝上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两人静坐片刻,风过处,枝头残梅簌簌而落,一瓣沾上她的袖口,她也不拂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急促却刻意压着声响。龙允眉头微动,目光自梅枝间抬起,望向回廊尽头。沈清鸢亦察觉,敛了笑意,侧首望去。
墨影已至庭外,站定,单膝微屈,抱拳低声道:“王爷,属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龙允起身,未回头,只道:“过来。”
他迎上前两步,避开沈清鸢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何事?”
墨影垂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近三日,京城多处暗哨发现可疑踪迹。王府东墙外老槐树后,夜半有人窥探,形迹隐秘,非寻常百姓。另有数名身份不明者频繁出入城南旧营遗址,行踪不定,似在传递讯息。昨夜西市布庄突遭火焚,铺面尽毁,掌柜一家四口皆亡,现场未寻到引火之物,疑为灭口。”
龙允眼神骤然转冷,指节微微收紧,袖中手背青筋微起。他沉默片刻,问:“可查出身份?”
“尚未确认,但其中一人曾在三年前出现在赵珩旧部名单中,后销声匿迹。其余几人来历模糊,暂无可循线索。”
“旧营遗址?”龙允低声重复,眸光一沉。
“是。那处早已废弃,原为边军调防时暂驻之所,如今荒草丛生,极少有人靠近。”
“他们进去了多久?”
“最长一次停留约半个时辰,未携带兵刃,也未留下痕迹,仅似在等人接头。”
龙允不再言语,目光缓缓转向庭中。沈清鸢仍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情未变,却已站起身来。她未走近,也未开口,只静静望着他,眼神清明,毫无慌乱,却有一股沉静的警觉。
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被她暖着。
“不是巧合。”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继续道:“旧营遗址离王府不过三里,若真有人欲图不轨,不会选在眼皮底下聚集。除非……他们故意要你知晓。”
“或是试探。”他接道,“看我是否真的归心似箭,疏于防备。”
“又或是,”她目光微闪,“借机搅动局势,逼你出手。”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纹路,是他从未注意过的习惯性蹙痕,只有在深思时才会浮现。
“你信你的直觉?”他问。
“我信。”她答得干脆,“前世我因迟疑错过太多,这一世,我不再等证据齐全才行动。”
他点头,转身对墨影下令:“封锁消息,不得外传。调四名暗卫轮守府外,盯住东墙老槐、西市灰巷、城南旧营三处,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不得打草惊蛇。你亲自带队,只盯人,不接触,不追查背后之人,先摸清他们的动向。”
“是。”墨影抱拳,退后两步,转身欲走。
龙允又道:“西市布庄的事,查清掌柜生前最后见过何人,家中可有往来书信或账册残留。若有,带回交我亲阅。”
“属下明白。”
墨影离去,步履无声,转瞬消失在回廊拐角。
庭院重归寂静,唯有风掠过树梢,带下几片残梅。沈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与他相握的手,忽而反手扣紧他的手指。
“你不必瞒我。”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惊受怕,可如今我们是一体的。你护我多年,这一回,让我与你共察危局。”
他望着她,眼中情绪翻涌,终化作一声轻叹。
“我不是不愿让你知情。”他低声道,“我是怕你再经历一次——我若失手,你又要独自面对风雨。”
“可你已经回来了。”她打断他,语气坚定,“你回来了,我就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不怕事起,只怕你独自扛着,不让我分担。”
他默然片刻,终于点头。
“好。”他说,“从今起,凡我所知,皆告于你。凡我所行,皆与你商议。”
她嘴角微扬,虽未笑开,眼中却已有光。
他牵她重新坐下,两人依旧并肩,姿势却已不同。先前是依偎,此刻是并立;先前是放松,此刻是戒备。他手臂仍环在她肩后,却不再全然松弛,而是随时可起的警觉姿态。她靠在他身侧,头未倚下,脊背挺直,目光扫过庭院四周,似在丈量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城南旧营……”她低声自语,“若真是冲你而来,为何不直接动手?偏要绕这许多弯?”
“或许他们不敢。”他道,“我手中兵权未散,京畿卫戍仍在掌控之中,贸然动手,只会招来反扑。他们要的是动摇——动摇我的根基,动摇朝廷对我的信任。”
“所以先放风声,再烧布庄,制造混乱?”
“正是。若接连发生异动,民间必起流言,说靖安王归来,京城便不得安宁。朝中那些本就忌惮我的人,便会借机发难。”
她冷笑一声:“倒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他目光微冷,“他们忘了,我最不怕的就是等。”
两人沉默片刻,各自思量。
沈清鸢忽然道:“你可还记得,去年冬,你派人在北街设粥棚赈济流民,当时有三名乞丐连续七日不去领粥,却总在棚外徘徊?”
“记得。后来查出是赵珩安插的眼线,想借机污蔑我们私聚流民,图谋不轨。”
“如今这些人,会不会也是故技重施?故意留下破绽,引你去查,实则另有所图?”
龙允眸光一闪,侧头看她:“你怀疑这是圈套?”
“我只是提醒。”她淡淡道,“你一向谨慎,但这次归来,心情松懈,难免有疏漏。他们或许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点头,神色愈发凝重。
“你说得对。是我太过专注与你团聚,险些忘了——越是平静,越要警惕。”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眉间皱痕,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你不必自责。正因为你愿意在我面前松懈,我才更知这份情意珍贵。但正因为珍贵,才更要护住它,不容他人染指。”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动作克制,却情意深重。
“你说得对。这一回,我们一同护。”
日影渐移,阳光由斜转正,照得庭中石面微暖。远处传来厨房传饭的铃声,一声轻响,划破宁静。府中仆从开始走动,洒扫、送水、添炭,一切如常。可在这寻常表象之下,一股无形的张力已在蔓延。
龙允站起身,将她也扶起。
“你先去用膳。”他说,“我去书房一趟,看看墨影能否尽快带回更多消息。”
她未反对,只问:“可要我陪你?”
“不必。”他摇头,“你留在内院,照常理事,莫让下人察觉异常。若有人探你口风,你只说我不适,需静养几日。”
“我明白。”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看他。
“龙允。”
“嗯?”
“若真有人想让你不得安稳……”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不可撼动的。”
他看着她,眼中寒光微闪,随即化作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让他们看看。”
她点头,转身离去,步履平稳,裙裾轻摆,背影挺直如竹。
他立于庭中未动,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抬手,轻轻抚过腰间佩刀刀柄。那上面有北境风沙磨出的细痕,也有昨夜归途雨雪浸染的湿迹。他指尖缓缓划过纹路,眼神渐冷。
片刻后,他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天光正明,庭院静谧,唯有梅枝轻晃,一片花瓣飘落,沾上石阶边缘的青苔,旋即被风吹走。
府中一切如常。
可有些事,已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