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别辩了,什刹海漏了
那块卵石并非通体漆黑,在宁千机的感知里,它更像一个深邃的能量旋涡。
此刻,穹顶之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旋涡正在与他遥遥对峙。
两个无形的力场在空旷的大殿中交错、拉扯,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这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试探。
一种匠人之间,无需言语的勘量与校准。
宁千机能感觉到,那个人影——穆辰——的气息与整座藻井的复杂结构融为一体。
他不是简单的藏匿,而是像一颗活的榫卯,把自己“楔”进了那片由万千斗拱构筑的阴影里,成为了大殿结构的一部分。
他手中的卵石,与宁千机脚下的这块,仿佛是同一块原石切割而成的两半,天生便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共振。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了一阵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和设备金属部件的轻微碰撞声。
陆朝阳的团队到了。
他们的声音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纸,磨刮着殿内这份古老而凝重的寂静。
巫十九的肌肉绷得更紧了,她的手已经无声地探向了腰后,那里藏着一柄可以瞬间拆开的短柄破拆镐。
她的职责是保护宁千机,任何来自物理层面的威胁,都在她的清理范围之内。
但她没有动,因为宁千机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投注在这场与穹顶阴影的无声对峙上。
“嗡……嗡嗡……”
一阵微弱却急促的震动,从宁千机的口袋里传来。
这震动打破了殿内无形的僵局。
宁千机的眼帘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意识从那种与整座宫殿共鸣的玄妙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垂下目光,掏出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光线照亮了他苍白而棱角分明的下颌。
是秦鸣发来的最高优先级警报。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解释,只有一行简洁到令人心悸的文字,以及一张实时传输过来的照片。
【什刹海,后海,沿岸区不明原因沉降。八号线隧道告急。】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显然是在一条地铁隧道内。
镜头因为晃动而略显模糊,但核心内容却清晰得如同刀割。
浑浊、夹杂着泥沙的水流正从隧道壁巨大的环形管片接缝处,呈扇形高速喷涌而出,像是一道道灰黄色的利剑。
背景里,紧急照明灯的光柱在弥漫的水雾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几名身穿地铁制服的工人正惊惶地向后奔跑。
管涌。
宁千机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不是普通的漏水。
这是地下水压失衡,导致土体被掏空,进而引发的结构性灾难。
什刹海的水脉与京城地下水系盘根错节,一旦形成无法控制的涌水通道,半小时内,这段地铁隧道就会被彻底淹没,压力会沿着隧道结构传递,引发更大范围的连锁沉降。
那不仅仅是一条地铁线路的瘫痪,更是对整片老城区地基的致命一击。
“十九。”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身边的巫十九,只是将手机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不带一丝情绪的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巫十九接过手机,只扫了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与不羁的眸子里,寒光一闪。
她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宁千机已经站起身,弯腰,将那枚温润的黑色卵石从金砖地面上拿起,小心地放回工具箱的绒布衬垫里。
他甚至没有再抬头看一眼藻井中的穆辰,仿佛那个与他对峙了许久的神秘匠人,连同这场万众瞩目的辩论,都已从他的世界里凭空消失。
他很清楚,太和殿的辩论,是阳谋,是陆朝阳精心设计的舆论陷阱,一场用来摧毁他个人声誉的华丽表演。
无论输赢,死的都只是“宁千机”这个符号。
而什刹海的管涌,是阴谋,是针对这座城市地下龙脉体系的真实攻击。
这是一记不加掩饰的杀招,死的是数以百计、乃至千计的无辜生命。
一个是“名”,一个是“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
“宁先生,辩论还没开始,这就怯场了?”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傲慢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陆朝阳在一群扛着摄像机、举着收音杆的记者簇拥下,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胜利者般的自信微笑。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仿佛是这座黑暗宫殿里唯一的光源。
他原本预想的画面,是宁千机或故作高深、或色厉内荏地等在龙椅前。
但他看到的,却是宁千机收拾好他那个破旧的木箱,转身就向殿外走去,完全无视了他这个主角的登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朝阳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都哽在了喉咙里,只能化作一句略显错愕的质问。
他身后的记者们也有些骚动,镜头纷纷对准了宁千机的背影。
宁千机在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清晨四点的冷风从殿外灌入,吹动他单薄的衣角。
“我没时间陪你演戏。”
他的声音不响,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空旷的大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光滑的金砖上。
“因为你的另一个剧组,已经开始杀人了。”
他顿了顿,留给殿内众人一秒钟的消化时间。
“好好享受你的独角戏吧。”
话音落下,他与巫十九的身影没有片刻停留,迅速消失在门外黎明前的深蓝色夜幕中。
只留下满脸错愕的陆朝阳,和一群面面相觑、完全不知该将镜头对准何处的记者。
陆朝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份精心营造的优雅与从容,在宁千机那句没头没尾的指控下,瞬间碎裂。
他猛地转向身边的助理,眼神阴鸷:“他在说什么?查!什刹海那边出什么事了?”
大殿重归寂静,只有记者们压抑的议论声和设备电流的微弱噪音。
穹顶之上,那片极致的黑暗与华美之中,穆辰的视线从宁千机消失的方向收回,缓缓落在了殿内脸色铁青、正低声咆哮的陆朝阳身上。
那双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失望,有鄙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的菱形木楔。
这是匠人用来做精细校准的校准楔。
他屈指,轻轻一弹。
木楔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轨迹,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悄无声息地飞越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嵌入了远处一部对准陆朝阳的直播摄像机三脚架的伸缩接缝之中。
“咔哒。”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个价值不菲的专业摄像机镜头猛地一歪,画面瞬间倾斜,直播信号随之中断,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负责的摄像师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设备。
混乱,开始了。
而穆辰的身影,已经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彻底消失在了藻井那片繁复无边的阴影里。
宁千机和巫十九穿过空旷的广场,秦鸣早已等在车边,脸色凝重如铁。
“车,”宁千机只说了一个字。
“已经备好,最快的路线。”秦鸣拉开车门,三人迅速上车。
黑色商务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石板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调转方向,朝着宫城的出口疾驰而去。
车在古老的城墙甬道中穿行,车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巫十九紧握着那柄破拆镐的握柄,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红墙黄瓦,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地方,是恭王府的旧址范围。”
宁千机正闭目在脑中飞速构建什刹海周边的地下水文图,闻言猛地睁开眼,转向她。
“你确定?”
“我替一个老板找过东西,”巫十九的回答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那片区域下面,有一座被淹了的私宅,产权很乱,几经转手,现在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会所,招牌挂的是——‘澄心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