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同眠 第五章
白日的人间，总是嘈杂又磨人的。
天光彻底铺洒开的时候，苏清颜已经醒了很久。
他没有赖床，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后背微微弓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冰凉的木纹。窗外是老旧小区寻常的烟火气，楼下有人说话，有车辆驶过，细碎的声响飘上来，落在他耳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昨夜梦境里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
谢辞掌心微凉的触感，落在他脸颊上时轻柔的力道，还有那句笃定又偏执的“只有我”，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安静无害的模样。
没人知道，昨夜那一场看似温柔的相拥，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步稳妥的布局。
谢辞已经越来越在意他了。
在意他在人间受的委屈，在意他夜里的孤寂，在意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神明的保护欲在疯长，占有欲在发酵，一点点挣脱出清冷的外壳，朝着他汹涌而来。
这正是苏清颜想要的。
他要谢辞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念，全都拴在自己身上。
白天的他依旧是那个寄人篱下、沉默寡言的透明少年。
早饭摆在客厅的餐桌上，是凉掉的粥，配着几样简单的小菜。亲戚坐在一旁刷着手机，随口丢给他一句：“赶紧吃，吃完把桌上收拾了，别一天到晚杵在房间里，看着就闷。”
语气算不上刻薄，却带着骨子里的轻视与随意，仿佛他生来就该被随意使唤，被随手对待。
苏清颜低眉顺眼，轻轻应了一声，拿起勺子小口喝粥，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没有半分不悦。
他把温顺演得淋漓尽致，把隐忍刻进一举一动里。
旁人只当他性子软，好拿捏，可只有远在梦境神域的谢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谢辞今日没有入梦，只是静静悬在云层之上，隔着遥远的距离，注视着人间的这一幕。
千万年里，他见惯了人间的凉薄，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看着苏清颜低头喝粥的模样，看着少年被随意使唤、随意对待，看着他默默咽下所有委屈，连一句抱怨都不肯说。
心底那股想要将人彻底带走、隔绝这一切的念头，已经浓烈到快要压不住。
他是执掌万千梦境的神明，本该看淡人间悲欢，可偏偏，苏清颜的隐忍，像一根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他早已孤寂千年的心口。
他开始讨厌这副人间的模样。
讨厌那些漠视他的人，讨厌那些漫不经心的对待，讨厌苏清颜明明那么脆弱，却还要独自扛下所有冷眼。
“再等等。”
谢辞低声自语，指尖捻起一缕淡银色的梦丝，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偏执。
再等一等，等苏清颜彻底习惯他的陪伴，彻底离不开梦境里的安稳，他便要亲手斩断少年与这世间所有的牵绊。
到那时，苏清颜的世界里，就只会剩下星夜、月色，和永远不会离开的他。
白日的时光缓慢流淌。
苏清颜一整天都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偶尔看看书，大多时候只是坐在窗边发呆。
他刻意放任自己的孤单。
越是落寞，越是孤寂，夜里谢辞看向他时，那份怜惜与占有，就会越重。
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诱饵。
暮色一点点沉落，人间的喧嚣慢慢褪去，万家灯火次第熄灭，黑夜再一次笼罩整座小城。
苏清颜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呼吸放得轻缓。
他在等。
等那道熟悉的、清浅温柔的气息，再次漫进房间，落进他的梦境。
果不其然。
夜色彻底深透的那一刻，谢辞如约而至。
柔光破开黑暗，涌入梦境，漫天细碎的星光缓缓亮起，月色流淌，将整片空间晕染得柔软又静谧。
谢辞缓步走向蜷缩在黑暗里的少年，眉眼间的温柔之下，藏着掩不住的沉郁。
白日里所见的画面，依旧在他心底盘旋，让他此刻看向苏清颜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强势。
“今天，还是受委屈了？”
他蹲下身，依旧平视着少年，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许，带着压抑的心疼。
苏清颜抬眸望他，眼底立刻漾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酸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微泛红，一副明明难过，却依旧懂事隐忍的模样。
“没有。”
他轻轻摇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丝细微的沙哑，“我已经习惯了。”
又是这样。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戳中谢辞心底最偏执的地方。
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怠慢，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凉薄。
谢辞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冷意翻涌。
他伸出手，再次抚上苏清颜的脸颊，指尖带着神域微凉的温度，轻轻摩挲着少年细腻的皮肤，力道比昨夜重了一丝，带着无声的宣告。
“不必习惯。”
他一字一顿，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这些。”
苏清颜垂着眼，任由他的指尖贴着自己的肌肤，温顺地靠了靠他的掌心，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很好。
谢辞的保护欲已经彻底被点燃，他的偏执，正在一点点外露。
“可是……我逃不开。”
少年小声呢喃，带着无措与茫然，“我只能待在这里。”
他故意示弱，故意把自己困在人间的牢笼里，逼着谢辞主动打破束缚，主动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谢辞沉默了许久，星光在他周身轻轻浮动，月色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可眼底的占有，已经藏不住了。
“那就让这里，再也困不住你。”
他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梦境边缘，缓缓生出一层朦胧的屏障，将外界人间所有的琐碎、冷眼、凉薄，全都隔绝在外。
“你的夜晚，由我掌控。”
“你的梦境，只属于我。”
“从今往后，只要入夜，这里就只有我们。”
话音落下，整片梦境彻底与人间割裂。
外界的一切，再也无法侵入少年的安眠。
苏清颜抬眸看向他，眼底水汽氤氲，像是被这句话狠狠触动，眼眶微微泛红，小心翼翼伸出手，攥住了谢辞垂落的衣袖。
“真的……只有我们吗？”
“只有我们。”
谢辞反手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掌心将他牢牢包裹，力道沉稳，带着强势的禁锢。
少年温顺地依偎在他身侧，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袖，整个人看上去全然依赖，毫无防备。
可在谢辞看不见的角度，他垂落的眼睫之下，偏执的笑意，悄然绽开。
神明亲手为他隔绝了人间，亲手为他打造了独属于两人的牢笼。
而这牢笼，既是谢辞困住他的枷锁，也是他拴住谢辞的绳索。
他们依偎在漫天星夜月色之中，呼吸交缠，看似亲密无间，温柔相伴。
可一个在构建牢笼，步步收紧。
一个在编织圈套，步步引诱。
人间的白昼依旧冷漠漫长，可属于他们的无数个夜晚，已经被牢牢绑定。
这场始于孤寂的双向禁锢，正一日日，越来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