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呀。”
冷帝的目光在叶飞扬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化开一个温和的笑意。他方才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顺势理了理袖口,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
“朕还不知道,”他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你和三郎有交情?”
“陛下!”叶飞扬急趋两步,撩袍就要跪倒,“臣不知陛下有家宴,擅闯宫闱,罪该万死——”
“行了行了。”冷帝虚虚一抬手,打断他的话,笑容里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你的罪过多了,也不差这一条。起来说话。”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冷云迟,眉梢微扬:“三郎,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冷云迟拱手,脸上是惯常那种带着些腼腆的憨笑,“今日叶大人来儿臣府上,说是对簌玉社的诗文颇感兴趣。父皇您想,簌玉社若得叶大人这般清流加入,岂不是如虎添翼?儿臣一高兴,就想着带他来给母妃瞧瞧……”
“行了。”冷帝失笑,摇头打断他,“三郎,你真是……连扯谎都扯得这般随意。”
冷云迟挠了挠后脑,笑容里添了几分不好意思:“孩儿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父皇。实则是……叶大人想来向父皇请罪,又不敢直闯暖春阁。儿臣就……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确实是馊主意。”冷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倒像是父亲在打趣不懂事的孩子,“跟父皇玩心眼?你是怎么想的。”
他这才重新看向叶飞扬,唇角仍噙着笑,眼神却深了些:“说吧,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来见朕?”
“陛下,”叶飞扬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臣不该在朝堂之上贸然顶撞天颜,言辞无状,搅扰圣断。臣……”
“就为这个?”冷帝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温暖的内殿里漾开,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若此事当真算罪,以你叶飞扬过往所为,此刻该在诏狱里度过余生了。说正事吧——你究竟想说什么?”
叶飞扬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陛下明鉴。”他声音沉了沉,“江南之事迫在眉睫,遴选接替沐相之人更是刻不容缓。臣……不想因一时冲动贻误国事,故特来请罪,望陛下以大局为重,早做圣断。”
“刻不容缓?”冷帝重复这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那好办。朕即刻下旨,命户部尚书高仪前往江南接替沐柳——不就万事可定了?”
“陛下不可!”叶飞扬猛地抬头,声音里压不住的急切,“切不可让户部之人前往江南!”
“不可?”冷帝慢慢踱近两步。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淑妃悄然对德嫔使了个眼色,抱着四皇子的奶娘往后挪了半步。
“叶飞扬,”冷帝停在他面前三步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堂之上,你反对户部主理江南,力荐兵部齐陵——如今当着朕的面,还是这句话。你告诉朕,这正常么?”
叶飞扬垂下眼。
“或者,”冷帝又近了一步,“你要不要同朕说说——昨日在李劲松府上那场宴席,究竟发生过什么?”
“陛下……”叶飞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此事……确有缘由。但臣……不能明言。”
“不能明言?”冷帝脸上的笑意淡了。
殿角的铜漏滴答一声,格外刺耳。
“那么叶飞扬,”冷帝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是要选一条……欺君的路了?”
“陛下息怒。”
一个温婉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淑妃上前半步,柔柔一福:“妾身常听陛下提及,叶大人是青年才俊,忠心无二,怎会欺瞒陛下呢?想来是事发突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满桌尚未动箸的菜肴,语气又放软了几分:“陛下,菜已备好多时,再放下去怕是要凉了。不如……陛下与叶大人边用边谈?妾身带着德嫔和从儿另开一席,您看可好?”
冷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他转身往膳桌走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就依淑妃。叶飞扬——”
他侧过头,目光在叶飞扬脸上停留一瞬:“今日朕以家宴待你,你当知其中意味。若再有半字虚言……其中的罪过,便无须朕多言了。”
“陛下,臣岂敢与陛下同席!”叶飞扬又要跪。
“行了。”冷帝已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坐吧。既来了,便不必拘那些虚礼。”
“叶大人。”冷云迟上前,轻轻托住叶飞扬的手臂,将他引到下首的座位,“政务我不懂,但父皇在家宴上常教导我们,凡事说清楚、讲实在,他便欣慰。叶大人何须如此惶恐?”
他的笑容依旧憨厚,手上力道却稳,不容拒绝地将叶飞扬按坐在椅上。
膳桌重新布置过了。淑妃与德嫔带着四皇子退至屏风后的另一张小桌,殿内只余冷帝、冷云迟与叶飞扬三人。宫人悄步上前布菜斟酒,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飞扬啊。”
冷帝执起银筷,却不夹菜,只是轻轻点在面前的骨瓷碟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往常在家宴上,朕总是舒心的。”他抬眼,目光落在叶飞扬脸上,带着笑,却看不出温度,“不只是因天伦之乐,更因太子与二郎能在政务上为朕分忧,三郎的文采也让朕欣慰。那么——”
他顿了顿,举起手边的酒盏:“你呢?今日你来,可能让朕……轻松片刻?”
“陛下。”叶飞扬忙举杯起身,“臣以为,陛下心中装着四方万州,惟愿国泰民安。臣……愿为陛下马前卒,听凭驱使。”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过喉咙。他强忍着没有咳嗽,放下酒杯时,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愿为朕驱使……”冷帝慢慢重复这五个字,忽然笑了,“那便告诉朕——你究竟为何,反对户部主理江南?”
问题又绕了回来。
这一次,没有朝堂上的百官,没有丹墀仪仗,只有一桌菜、三个人,和屏风后隐约的碗碟轻响。
叶飞扬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陛下,”他声音有些哑,“臣以为,义捐之事,重在‘义’字。欲募忠义之士慷慨解囊,首要之务,便是令其信服——信朝廷公正,信所捐能切实用于国事。若主事之人本身便……”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若主事之人本身便曾蝇营狗苟、损公肥私,陛下……您真能信他们不会藏私么?”
“叶飞扬。”冷帝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
这个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可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叶飞。
“你话里有话。”他缓缓说,“老实告诉朕——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终于来了。
叶飞扬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面上血色褪尽,忽然离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人无信不立!臣只能说——江南那些人,瞒上欺下,中饱私囊,以民生凋敝、朝廷受掣为代价,肥一己之私囊!这等行径,难道真能……永远不见天日么?”
他猛地抬头:“陛下,以贼治贼,后患无穷啊!”
殿内死寂。
冷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叶飞扬,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叶飞扬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见天日”——他怎么会用这个词?他知道了多少?沐柳告诉他的?还是……
冷帝的思绪飞快地转动。今日朝堂上,陈天润力荐齐陵。齐陵是太子的联姻亲家,是心腹。上次东竭道平叛,太子便力推齐陵前往,结果闹出东吉县那般动静。这次江南……
太子为什么非要齐陵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上来,冰冷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叶飞扬。”冷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膜,一触即碎,“你这话……倒与陈天润陈御史今日在朝堂上的说辞,不谋而合。都推举齐陵,都言之凿凿——你们在御史台共事时,莫非……时常这般默契?”
下一刻,他看见了——
叶飞扬脸上,闪过一刹那的慌乱。虽然极快,几乎瞬间就被强压下去的镇定掩盖,但冷帝看见了。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秘密被猝不及防戳破时的本能反应。
“陛下,臣只是尽臣子本分。”叶飞扬的声音干涩,“陈大人身在御史台,亦是明辨是非之人。臣等……并未商议过。”
冷帝没有接话。
他已经不需要听叶飞扬说什么了。那个慌乱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太子知道了。
太子知道江南的事——知道那些账册,知道那些数目,知道二皇子手下那些人究竟捞了多少。所以他急了,所以他非要推齐陵去。
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冷帝的掌心。
屏风后传来碗匙轻碰的脆响,淑妃温软的叮嘱声隐约飘来。长春宫里温暖如春,酒香菜香弥漫。
可冷帝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漫上来,漫过四肢百骸。
他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酒,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目光穿过杯沿,落在虚空里。
江南,不能交给齐陵。
绝对不能。
他,一定会像在东竭道时那样——
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