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陈凡所料,圣城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便封闭了。
陪同圣女登上高塔的,只有西大陆的教宗山海。四大教宗采取轮班制,每三年一换,今年是山海在圣城值守的最后一年。平日里,他出现在众人面前,主持朝圣,接受膜拜。而在暗处,还有一个人,东大陆的云川大教宗。一明一暗,共同维系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圣城的秩序。
圣城出事的时候,北大陆的空灵大教宗和南大陆的石地大教宗都不在城内。他们在各自的领地镇守,防止外界出现混乱。圣城是个封闭的地方,他们不能全部涌入,给那些反叛者以可乘之机。而云川,已经提前来到圣城,辅助山海。他隐在六芒星城堡的一个角里,正是陈凡之前观察过、看不清内部的那几处之一。
云川站在窗前,掀开厚厚的帘幕,看着高塔倾斜、砸向地面。烟尘腾空,哀嚎遍野。山海和圣女生死不明。有人胆大包天,竟然敢对付圣大陆最高且唯一的统治者——自由教派。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
不管敌人是什么目的,不管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第一件事必须是切断圣城内外的联系。没有信息流通,没有人员进出,他们就是瓮中之鳖。然后,在圣城之内,自由教派的势力最大,慢慢排查,不信找不到作乱的人。
混乱发生的第一时间,云川便下令封锁所有出口。不准一个活物,也不准一个死物,从圣城出去。
混乱之后,圣城城堡三个封闭角之一的医疗馆立刻出动。他们的目标不是平民,而是山海大教宗、圣女,以及高塔之上和塔中的圣职人员。平民全被勒令待在街上,哪里也不许去。
陈凡趁乱回到了人群之中。
半天之后,局势渐渐稳定下来。卫兵布满整条环街,没有人可以离开。没有关于圣女和山海大教宗的消息传出来。溯光和陈凡在混乱中失散了。
傍晚时分,严格的盘查开始了。卫兵挨个核对身份,稍有含糊其辞、答不上来的人,就被送去第二轮细细盘问。
轮到陈凡时,他没有等卫兵开口,便说:“我的身份是假的。我其实来自东外岛。”
负责盘查的卫兵先是一愣,随即大喊:“围住他!他是奸细!”
旁边的卫兵立刻上前,手中的长矛齐刷刷对准陈凡。矛尖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盘查卫兵停止了对其他人的询问,亲自押送陈凡去见上级。
他们穿过环街,进入城堡的一个封闭角,正是云川大教宗暗中坐镇的地方。窗户被厚实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天光。室内亮着那种发光石头,灰白色的光芒照在石壁上,像蒙了一层旧霜,阴郁而压抑。
陈凡一路被押送,直到进入大厅。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全身裹着银色铠甲的男人。铠甲的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锃亮,肩甲上铸着六芒星的纹章,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冷冷地扫过来。
盘查卫兵上前报告:“风火指挥官,这个人自称身份是假的。”略微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而且他说自己来自东外岛。”
风火的目光移到陈凡脸上,像两根针扎进皮肤。他很想从这张脸上读出慌乱、心虚、或者任何可供揣测的神色。可惜,陈凡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风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像铁锤悬在半空,随时会砸下来,“高塔倒塌,圣城混乱,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陈凡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当然是你们,东外岛的贼子。”风火冷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像刀锋,“你一个人还能切断高塔不成?”
陈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摇了摇头:“您原来以为我是东外岛的贼子?”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我确实来自东外岛,可跟那些贼子不是一伙的。高塔倒塌,说实话我也吓到了。”
这时,一个穿着长袍的文官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凑到风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风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文官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陈凡定睛看去,心头微微一紧,是镇长。那个从小镇一路带他到目鱼城、又一起颠簸了一个多月的镇长。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关联到镇长的。效率高的离谱。
还没等镇长走到跟前,他就伸出手指着陈凡,嘴里不停地重复:“是他,就是他!他说他是文书官,丢了身份证书。我好心让他和我同行,一路上对他礼遇有加。没想到,居然是假身份!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完,他低下头,眼珠子却偷偷地左右扫动。他会不会就此命丧于此?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脊背爬上来。他浑身哆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风火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这?同行一路,就没其他发现?”
镇长的哆嗦更厉害了。但他心里清楚,这时候不能怂,必须撇清所有关系,才有活路。他一激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我们镇上一个孩子说,他亲口承认自己是邪灵!后来大家来捉拿他,他又改口不承认了。”
风火冷冷道:“是真是假,测测不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讽,“想来也不是。否则,他还能站在这里?”
镇长连忙点头:“如您所猜测的,测了,不是。”
风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陈凡身上。他缓缓踱了半步,铠甲甲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从高处滚落,“我不满意,有你受的。”
陈凡上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回忆式的恍惚,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
“我记事起,就生活在东大陆以东的一个海岛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质朴的叙述感,“岛上只有我们一家,和很多动物。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好在海岛上有野果子,我勉强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去。
“所以我并不是圣大陆的居民,也没有身份证明。”
风火没有打断他。
陈凡继续说:“后来,我生活的小岛上来了一个外人。他浑身是血,倒在岸边。我起初很害怕他,但后来还是壮着胆子把他拖回了我的小草屋,给他喂水。我按照父母教的办法砸了草药,给他敷上。过了好几天,他才醒过来。”
他的眼睛染上了一层回忆的色彩,像蒙了薄雾的玻璃。
“我离他远远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害我。但观察了几天,我发现他是个很和善的人。渐渐和他走近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他教我说他家乡的话。我学了一段时间,就能和他简单交流了。他是个博学的人。他告诉我,在西方有一块大陆,叫圣大陆,是宇宙的中心,世间万物都围绕它运转。那里的人,永生永世都生活在那里,不会真正死去。”
陈凡的声音里带上了向往。
“我很向往他口中的世界。我说,有一天我也要去那片大陆。后来,他教我写字。再后来,他画了一幅图让我记,上面都是星星点点。我用很大劲才记住。”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海面一直涨。涨到最后,淹没了我们住的小岛。我和他抱着木头漂流。我们很渴,但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最后,他坚持不住了。”
陈凡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沙子磨过喉咙。
“他说,让我喝他的血。但是作为交换,我必须去圣城的文书馆,把这些星星点点画给他们。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湿意。
“最后他嘱咐我,让我在圣大陆自称文书官,千万别说自己来自东外岛。这样才能顺利到达圣城。”
大厅里沉默了很久。发光石的光线灰蒙蒙地照着每一个人的脸。镇长低着头,不敢出声;文书官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风火站在中央,铠甲上的六芒星纹章在微光中一闪一闪,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陈凡,像要从他的瞳孔里挖出什么。
“我叫陈凡,我来自东外岛,带着星星点点来到圣城。用你的母语说。”命令的口气。
陈凡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开口了,是华夏语。
风火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再次开口:“重复一遍。”
陈凡心里一冷。好狡猾,他是在测试,测试他是不是真会所谓的“母语”。他面不改色,用华夏语又说了一遍。同样的流畅,同样的自然。
风火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他转身看向旁边穿袍子的文书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带他去文书馆。让他把那些星星点点都画出来。”
他又扫了一眼镇长和那些押送的卫兵:“其他人,继续盘查任务。”
文书官领命,带着陈凡往外走。陈凡跟在他身后,走出大厅的那一刻,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是放松,是那种,第一关过了,但后面还有无数关的、短暂的喘息。
风火没有跟着离开。他站在大厅中央,铠甲上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他盯着陈凡消失的方向,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但他没有追上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房间,推开门。云川大教宗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面色深沉。
风火上前,低声汇报了情况。
云川没有抬头,手指在石椅扶手轻轻叩了叩。“先看好他。看看他的地图有几分可信度再说。另外,你刚说的他的请柬是晞仪署名的,放弃这条线。”
风火点了点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