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色七日
黑暗。
无边的黑暗。
陈昊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像一叶扁舟在无岸的海洋上随波逐流。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概念是什么意思。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直到一缕光刺破了黑暗。
那光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他体内升起的。像是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像是一朵花在胸腔里绽放。温暖，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那光沿着他的血管流淌，流过四肢百骸，流过五脏六腑，最终汇聚到了丹田的位置——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的、身体深处的一个虚无的空间里。
光在那里凝聚，旋转，压缩。
最终，它变成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微发光的球体。
就在光球成形的那一瞬间，陈昊猛地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正常的天空，而是被尘埃和烟雾遮蔽的、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铅灰色穹顶。
他想坐起来，发现左臂用树枝和布条胡乱地固定着，有人给他做过简单的急救处理。右腿也疼得厉害，但至少骨头没断。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昊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蹲在不远处，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男人穿着一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夹克，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狰狞。
“这是……哪里？”陈昊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干涩嘶哑。
“东海市第三中学的操场。”男人头也不抬地说，“现在是个难民营。”
陈昊愣了两秒，然后所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回来——那块天外之物，那个毁灭性的撞击，倒塌的大楼，折断的骨头，以及……
“我爸妈呢？”他猛地坐起来，不顾身体的剧痛，“你看见我爸妈了吗？他们——”
“别激动。”男人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你昏迷了七天，高烧三天，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你爸妈……我不认识。这里活下来的人，都是从那场灾难里爬出来的，互相之间大多不认识。”
七天。
他昏迷了七天。
陈昊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七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救援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了。意味着如果爸妈还活着，早就应该找到他了。意味着……
他不敢想下去了。
“你运气好，被几个学生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男人指了指不远处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女，“他们说你是三中的学生，就把你抬到操场来了。那几个学生里有个学医的，帮你处理了骨折，不然你现在这条胳膊已经废了。”
陈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七八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有人低着头沉默，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他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脸上身上都有伤，眼神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他认识其中几个人——同年级的，隔壁班的，还有几个是校篮球队的。
“谢谢……”他喃喃地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谢有用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男人把削好的木棍插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开始往木棍上缠，“你叫什么名字？”
“陈昊。”
“我叫李远锋。”男人说，“灾难之前是个武术教练，教自由搏击的。现在嘛……”他苦笑了一声，“现在就是个带着一群孩子逃命的普通人。”
“发生了什么事？”陈昊问，“那块……那块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远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科学家的说法是，一颗叫‘荒星’的小行星撞击了地球，撞击点在长江中下游某处，距离我们大概三百公里。”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新闻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普通的陨石撞击，不会有那些东西。”李远锋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你昏迷的这七天，外面发生了很多事。首先是气候——全球气温骤降了十几度，各地都在下暴雨、暴雪、冰雹，粮食产区全毁了。然后是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个接一个，好像整个地球都在发疯。”
陈昊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扩散。
“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李远锋深吸了一口气，“最可怕的是，那东西撞了之后，空气中出现了一种……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能量。科学家管它叫‘灵韵能量’。这种能量渗透到了土壤里、水里、空气里，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所有东西都开始变异了。”
李远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第一天，城里的老鼠变得跟猫一样大，开始成群结队地攻击活人。第二天，野狗变得跟牛犊子似的，一口能咬断人的脖子。第三天，连蟑螂都有了拳头大小，铺天盖地地从下水道里涌出来。到了第四天、第五天……我亲眼看见一条两米长的蜈蚣从地铁站里爬出来，把三个人活活缠死。”
陈昊的脸白了。
他以为那场撞击就是末日了，没想到末日之后还有更可怕的末日。
“人类呢？”他问，“总不可能所有人都等死吧？”
李远锋的目光闪了闪。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他说，“那场撞击之后，有一部分人……觉醒了。他们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变化，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力量。有人能徒手举起一吨重的石头，有人能跑得比汽车还快，有人能从指尖放出火焰和雷电。”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然后，陈昊看见了一道紫色的电弧在他的掌心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我就是其中之一。”
陈昊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道电弧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天外陨石，末世灾难，变异怪兽，还有人类的超能力觉醒。这分明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你是说……我也可能？”他下意识地问。
“不一定。”李远锋收回电弧，面色凝重地说，“觉醒不是人人都能发生的。我观察过了，这里七八十个幸存者，觉醒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那边那个小姑娘。其他人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陈昊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先养伤吧。这几天我们打算往西边撤，去内陆。据说那边的情况比沿海好一些，而且有些名山地区出现了……”
“出现了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李远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人说是‘灵气’，有人说是‘仙气’，反正就是那种灵韵能量的浓度特别高，待在里面身体会感觉特别舒服，伤口愈合得也快。如果这种能量真的能帮助人类觉醒，那去那些地方就是唯一的希望。”
他迈步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喊‘妈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样了，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不管他们还在不在，你活下来，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
陈昊没有说话。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爸妈，你们在哪里？
你们还好吗？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拼命地呼唤着。黑暗中，他丹田深处那粒米粒大小的光球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