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瘟疫村祠堂内烛火通明。
青璃已在南昭这座边陲小镇待了六日。祠堂改建的临时医馆内,竹榻排列成行,榻上的病患面色各异。轻症者尚能呻吟出声,重症者则昏沉不醒,气息如游丝般微弱。
连日的救治终于见了成效。最艰难的三日已过,新增病患的数量正在逐日递减,但仍有数名重症者命悬一线,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青璃走到内堂角落的榻边,将指尖轻轻搭在一枚玉符上,感受着阵法中流转的气息。
这套“北斗护脉阵”是她每日维持的功课。七枚玉符分列病患周身,以星辰之力温养其衰竭的心脉。但凡阵法稍有不稳,病患便会在一个时辰内断气。
“青璃。”
叶星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璃回头,见大师姐正从门外走入,手中捧着一只竹筒。
“雨烟的传信。”叶星彤将竹筒递过来,“药材已在路上,明日傍晚前可到。”
青璃接过竹筒,拔开塞子,取出里面的绢帛细读。上面是洛雨烟的字迹,简洁利落:周边村落疫情已摸清六成,清溪村最重,炭厂坡次之;防疫方子已派人送至各村;药材车队行至青石岭,预计明日傍晚抵达。
“雨烟办事向来妥帖。”叶星彤道,“有她在后方调度粮草药品,我们便能专心救人。”
青璃点点头,将绢帛收好。
这时,外堂传来一阵嘈杂声。段飞的声音穿透了人群:“都别挤!排队!一个个来!”
青璃走到门边望去,只见段飞正被一群百姓围住。那些人大多是病患的家眷,眼眶通红,神情焦灼。
“段公子,我家相公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
“我爹烧得烫手,求您让大夫来看看。”
“诸位乡亲!”段飞提高声音,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我知道你们心里急,但越是这时候,越要守秩序!轻症的在外堂候着重症的全部在内堂,由刘大夫亲自看顾。若是胡乱插队,反而耽误了真正危急的病患!”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段飞擦了擦额头的汗,朝青璃投来一个苦笑。
“安抚百姓这活儿,比上阵杀敌还累人。”
青璃正要答话,内堂忽然传来刘韵仪的声音:“青璃,快来!”
她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奔入内堂。
刘韵仪正站在药炉旁,面色凝重。炉中汤药翻滚,药香四溢,但榻上的情形却不容乐观,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面色由青转紫,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毒入心脉了!”刘韵仪一边按住那汉子的肩膀,一边朝青璃喊道,“护脉阵撑不了多久,我这边解药还差一味‘七叶青’,没有这味药引,药性就压不住毒素!”
“七叶青……”青璃脑中飞速转动。
这味药材多生长在阴湿的山涧溪畔,眼下天色已暗,进山采药显然来不及。
“我带人去镇上药铺问问。”段飞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镇上药铺我昨日便问过了,整个镇子都没有七叶青。”刘韵仪摇头,“西凛人这次投的是慢性毒,七叶青恰好是解毒引子,他们多半是将镇上的存货搜刮干净了。”
白昊然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几粒暗红色的药丸。
“这是我依据机关零件上的毒渣仿制的‘引毒丹’,服下后可强行将毒素从心脉逼至四肢,再以金针放血排出。”白昊然道,“但此法凶险,若是药量稍有偏差,病患便会……”
“便会有性命之忧。”刘韵仪接口道,“但若不试,这人今夜便熬不过去。”
祠堂内一片沉默。
榻上的汉子仍在抽搐,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嘶吼声。他的妻儿跪在榻边,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打扰。
“让我想想。”青璃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青璃走到榻边,俯身凝视着那汉子苍白的面容。她的目光落在那七枚微微发光的玉符上,心中忽然一动。
“四师姐,”她轻声问,“若是有人能暂时替他承担一部分毒素,你能否在这段时间内将解药熬成?”
刘韵仪皱眉:“替他承担毒素?这……”
“我的意思是,以阵法为媒,将毒素暂时引渡到我体内。”青璃的声音平静,“师父教过我‘分气’之法,可与病患共用经脉承受病痛。我替他挡下这一劫,师姐便有时间配药。”
“不行!”段飞第一个反对,“青璃,你身子本就弱,怎能再沾染毒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会有事的。”青璃打断他,“师父传我这套引渡阵法时曾言,只要阵眼安稳不破,吸出的毒素便不会伤及自身根本。我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师姐可否在此期间炼出解药?”
刘韵仪神色凝重,沉吟许久,目光在面色苍白的青璃与不停抽搐的男子之间辗转徘徊。
“半个时辰……”她银牙紧咬,终究下定决心,沉声应下,“好,这一局,我陪你赌!”
叶星彤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青璃,你确定?”
青璃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头:“大师姐,我确定。”
叶星彤凝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好。我相信你。”
她转向刘韵仪:“韵仪,你全力配药,无论如何要在半个时辰内熬出解药。飞儿,你去准备金针与干净的布条,以防万一。昊然……”
“我守着阵法。”白昊然接口道,“若有任何异动,我会立刻出手。”
众人分头行动。
青璃在榻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轻声念诵师父传授的口诀。刹那间,七枚玉符的光芒骤然增强,由淡白转为莹蓝,如七颗星辰悬浮在汉子周身。
“北斗分气,气入我脉。”
她将双掌覆上汉子的胸口,一股冰凉的气息顿时从掌心涌入经脉。那是毒素的气息——阴寒、黏腻、腐蚀,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她体内缓缓游走。
青璃咬紧牙关,面色渐渐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双手始终稳稳地按在汉子胸口,阵法运转如常。
刘韵仪在一旁飞速配制解药。她反复调整配比,试图在最短时间内熬出一剂能压制毒素的药。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青璃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毫无血色。但她始终保持着与阵法的感应,分毫不差地将毒素从汉子体内引渡到自己身上。
“解药成了!”
刘韵仪的声音如同天籁。她将熬好的药汤灌入汉子口中,又以金针刺破他的指尖,黑色的毒血顿时汩汩流出。
“撤阵!”刘韵仪喊道。
青璃双手一收,七枚玉符的光芒瞬间黯淡。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却被早已守在一旁的段飞扶住。
“青璃!”
“无妨……”青璃摇摇头,嘴角却溢出一丝血迹,“毒素已经被逼出来了大半,师姐的药正好接上……”
刘韵仪快步上前,探手搭上她的脉搏,眉头紧皱。
“脉象虚浮,毒素入体……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入青璃口中,“先服下这颗清毒丸,再好好歇息几日,应当无碍。”
青璃点点头,靠在段飞肩头,缓缓闭上眼睛。
榻上的汉子面色已由青转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的妻儿跪在地上,朝众人连连磕头。
“恩公!恩公大恩大德!”
“快起来。”叶星彤扶住那妇人,“救人是我们的本分,不必如此。”
段飞将青璃轻轻抱起,放在内堂角落的一张竹榻上。白昊然取来薄毯,为她盖好。
“五师兄,”青璃忽然睁开眼,“那引毒丹……还能再做几颗吗?”
白昊然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以防万一?”
“嗯。”青璃轻声道,“七叶青一时找不到,西凛人既然有意搜刮镇上的药材,只怕日后还会用到。”
白昊然沉吟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明日药材送到后,我便开始配制。”
“有劳五师兄。”
“你好好歇着。”白昊然转身走向药炉,“四师姐那边还缺人手,我先去帮忙。”
祠堂内的忙碌持续到深夜。
刘韵仪守在药炉旁,一炉接一炉地熬制解药;段飞继续安抚百姓,将轻症病患安置到外堂;白昊然则在角落研究那些机关零件,试图找出西凛暗卫的下一步动向;叶星彤统筹全局,协调各方事务。
青璃躺在榻上,听着周遭的声响渐渐平息。祠堂外,夜色深沉,星子在苍穹中隐约闪烁。
她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星象之术,可测天机,亦可济世救人。
今日她以分气之法救人,虽有凶险,却也在可控之内。师父若是知道,应当会欣慰吧。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叶星彤走到榻边,在矮凳上坐下。
“好些了吗?”
“嗯。”青璃轻轻点头,“多谢大师姐关心。”
叶星彤凝视她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她轻声道,“但下次……莫要再如此冒险。”
“大师姐!”
“我知道你是好意。”叶星彤抬手打断她,“但你也要顾好自己。你若是出了事,我们如何向师父、向雨烟、向展元交代?”
青璃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知道了。”
叶星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好歇着。明日还有的忙。”
说罢,她起身离去。
青璃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师兄师姐们待她,从来都是这般。既是严厉的教导,也是温柔的关怀。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祠堂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栖云谷的弟子们,仍在这座边陲小镇的祠堂内,与瘟疫搏斗,与暗卫周旋,守护着南昭边境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