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的女儿走后,镇子又安静了。
君予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工作室,把雕刀从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检查刀刃。陈伯教他的——每天开工前先看刀,刃口有没有崩,有没有卷。有就磨,没有就擦干净。他说这叫“敬刀”。刀不敬,它不听话。
君予安不太信这个,但他还是每天擦。刀柄上的木头被手汗浸得颜色变深了,握上去滑溜溜的,不像以前那么生涩。
第九只鸟的眼睛刻好了,对称的,不歪。他把鸟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退后两步看。第一只到第九只,像九个不一样的人。第一只笨拙,第三只呆,第五只歪着头,第七只开始像样了,第九只站在那儿,翅膀收着,头微微侧向一边,像在看什么东西。
陈伯那天下午来了,关节疼得厉害,手指弯下去嘎嘣响。他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拿起第九只鸟,对着光看了看翅膀上的纹路。“这一刀的走向对了。”他指着翅膀根部到梢头的那条线,“顺木纹走的,你看这个毛边,几乎没有。”他又看了看眼睛,“对得准。可以刻别的了。”
“刻什么?”
“你想刻什么?”
君予安想了想。窗外柚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用刀刻出来的线条。他看了一会儿,“刻树。”
陈伯没说话,从墙上取下一块木头,黄杨木的,巴掌大。“树好。树比鸟难,树有皮,有疤,有根。你先把树干的感觉找到。”
陈伯走了之后,君予安坐在工作台前没动。刀在手里,木头在桌上,他看着那块黄杨木——木纹细细的,密密的,颜色发黄发亮,像浸过油。他没下刀,先拿铅笔在木头上画了几条线,粗的,细的,弯的。
下刀。先刻主干,从上往下走,刀尖进去,慢慢推,木屑卷起来薄薄的。主干刻完,开始刻树皮。陈伯说树皮不是一条直线,是裂的,一块一块的,有的深有的浅。他试了第一刀——太浅,像划痕,不像树皮。第二刀深了,刀尖卡在木头里出不来,撬了一下,崩掉一小块。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个缺口。摸了一下,边缘不扎手。
缺口留着。
继续刻,刀尖走得慢,每一刀都让木屑自己卷起来。树皮一块一块地出现在木头表面,深的、浅的、裂开的。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那块木头看着像树了。不是像,是它自己就是树。刀把它从木头里放出来了。
傍晚,林安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今天值班,白大褂还没脱,领口露着毛衣的高领。“听说你今天刻树了?”
“你怎么知道?”
“陈伯说的。他去卫生院拿药,说你刻了一下午没动。”
君予安把木头递给她。林安接过去走到窗户边,借着最后一点光看。树不大,巴掌高,主干从根部往上收,树皮裂着,一块一块的。树干上有一个疤,凹进去的,边缘不齐。树枝分了三杈,每一杈又分了小杈,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这是什么树?”她问。
“不知道。什么树都行。”
“我觉得像柚子树。你看这个疤,跟你家那棵树上那个疤一样的。”她指着树干上那个凹进去的地方,“你家柚子树靠根的地方不是也有一个疤?”
君予安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我没注意。”
“你天天看着它,没看到疤?”
“看到了,但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林安把木头放回工作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个人,看树不看疤,看人不看眼睛。”
他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今天周姨给我送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吃了两碗。”
“她没给我送。”
“因为你不会说好吃。你只会说谢谢。”
“谢谢也是好话。”
“不一样。”林安把手撑在台面上,看着他。“好吃是好吃,谢谢是客气。你什么时候能不跟我客气?”
君予安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刻树的时候,比跟我说话的时候认真。”
他没回答。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全黑了。工作室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四面墙发亮。她站起来穿白大褂,“走了,晚上还要查房。”
“我送你。”
“不用。巷子我比你熟。”她走到门口回头,“树刻完了给我。”
“还没刻完。”
“刻完了给我。”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君予安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把树拿起来看了看。树皮上那几道裂痕刻得深了,光打上去影子很重,像真的裂缝。疤在那里,凹进去的,他摸了摸。
他想起林安说的——你家柚子树靠根的地方有一个疤。明天白天去看看。
关了灯,锁门。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石子地白花花的。柚子树光秃秃地站在那儿,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的,密密的,像用刀刻出来的。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靠根的地方——确实有一个疤。以前没注意,现在看到了,凹进去的,边缘不齐,和他刻的那个几乎一样。
风来了,很冷,从领口灌进去。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进屋。
躺下来,被子还是薄。他把外套搭在被子上压了压,翻身。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睡不着。
拿出手机,给林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家柚子树真的有个疤。你说得对。”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我什么时候错过?”
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明天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关了手机,闭上眼。老房子响了一声,不是木头,是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他在这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