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如泣,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卷得岗上尘土微扬,天地弥漫一层化不开的悲怆。
密州城郊高岗之上,岳飞衣冠冢静静矗立,无巍峨碑阙,无金玉陪葬,只葬着元帅生前常披的旧战袍、半截染血的沥泉枪穗,再伴一捧长江畔的黄土,却成了胶东数万军民心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所在。
天刚蒙蒙亮,高岗上下已是人山人海。
岳家军将士披甲系白,队列森严,甲胄上的素绫随风轻摆,人人双目通红,强忍眼底热泪,脊背挺得笔直,满是悲戚与怒意;胶东百姓扶老携幼,捧着素烛、五谷与纸钱,自四方乡野徒步而来,无人喧闹,无人催促,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绵延,他们皆是受岳家军庇护、才得安身的百姓,今日齐聚,只为送这位护国安民的元帅最后一程。
岳云一身素白孝衣,未着寸甲,长发以麻绦束起,面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周身是摧心剖肝的哀恸。他双手捧着那面历经百战、边角残破的岳家军帅旗,一步一顿,沉重地登上高岗,张宪、杨再兴、牛皋、薛弼等将领紧随身后,尽皆素服,面色沉如寒铁,个个满心悲怆。
行至祭台前,岳云轻轻将帅旗供奉妥当,随即双膝跪倒,对着衣冠冢重重叩首,三拜之后,额头抵着黄土,久久不愿起身,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身后诸将齐齐跪拜,万千甲士随之俯身,甲胄相撞之声沉闷如雷;满山百姓尽数俯伏,漫山遍野皆是跪拜之人,哭声与风声交织,悲戚震天。
香烟袅袅,岳云亲手斟酒祭拜,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声音嘶哑颤抖,字字带泪,句句泣血,对着衣冠冢哭祭:
“父帅英灵在上,孩儿岳云,率胶东三军将士、万千父老乡亲,在此祭拜。您自束发从军,一心匡扶社稷,转战南北,身经百战,只为北逐胡虏,收复中原,还我河山。您治军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待百姓如至亲,待将士如手足,护万千生民远离战火,守汉家衣冠不失气节。您教孩儿精忠报国,教孩儿宁死不屈,教孩儿心怀苍生,可您一生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却遭奸佞构陷,昏君猜忌,最终含恨殒命,壮志未酬,连尸骨都无法归乡……孩儿不孝,未能护您周全,只能率残部退守胶东,保全百姓,每念及此,孩儿肝肠寸断,恨不能随您同去!今日军民同祭,天地同悲,父帅您且安息,孩儿定扛起您的遗志,厉兵秣马,北讨金虏,诛杀奸佞,洗清您这千古奇冤,完成您收复中原的夙愿,以告慰您在天之灵!”
祭词落罢,岳云已是泣不成声,满山军民哭声震天,天地都为之动容。良久,他才强压下翻涌的悲戚,缓缓起身,转过身来,目光冷厉,直视全场,声音铿锵有力,震彻四野:
“昔日,为换父帅平安,我与金廷立下盟约,以所俘金室贵胄为质,约定金廷保全父帅性命。可如今,父帅已死,盟约自破!”
话音一落,两旁甲士轰然应声,将枷锁加身的金兀术、完颜拔速、完颜阿鲁补押至祭台一侧。三人身陷囹圄,面色各异,金兀术眉头紧锁,神色沉郁,完颜拔速与完颜阿鲁补则满脸惶然,在满山军民的怒视之下,身形微微发颤。
岳云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冰冷彻骨:“金兀术,身为金国统帅,留你在营,尚有后用,暂且软禁,听候发落。”
随即他看向完颜拔速、完颜阿鲁补,声如寒刃,字字砸在众人心上:“完颜拔速、完颜阿鲁补,金廷背信弃义,毁约弃誓,坐视我父帅惨死,盟约已破!祭典之后,依前约对你二人施以腐刑!要怨,便怨你们的金廷!”
此言一出,完颜拔速瞬间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厉声嘶吼怒骂:“岳云!你敢辱我完颜宗室!我大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完颜阿鲁补则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眼底只剩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口中发出嘶哑的哀嚎。
满山军民听闻,怒火冲天,齐声高呼,吼声如雷,直冲云霄。
便在此时,岗下大道之上,数骑身影疾驰而至,为首之人一身金国大将戎装,身形挺拔,面容刚毅,风尘仆仆,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而来——正是完颜奔睹。
他本是为履约之事、岳飞死讯火速赶来胶东,未曾提前通报,行至岗下,便被漫山白幡、甲士如林的阵仗震住,再听清岳云那句要对完颜拔速、完颜阿鲁补施以腐刑的宣判,又看见被俘的金兀术与两位宗室,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拧,眼底翻涌着震惊、凝重与急切。
他勒马驻足,并未上前惊扰祭典,只是死死盯着高岗之上的身影,周身气压低沉,既震于岳家军军民同悲的气势,又忧心两位宗室安危,更明白此番交涉,已是难如登天。
岳云余光瞥见远处为首的金国将领,一眼便识出来人是完颜奔睹,却神色未变,仿若未察,再度扬声喝道:“还有两个汉家败类,身为汉人,却甘为金虏鹰犬,助纣为虐,屠戮同胞,罪孽滔天,今日当以血祭旗,告慰父帅英灵!”
甲士闻声,立刻将韩常、李成二人押上前来,按跪于衣冠冢前。李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额头磕地磕得鲜血直流,语无伦次地连连求饶,只求留一条性命;而韩常虽被死死按住,却依旧梗着脖子,面色铁青,眼神狠厉决绝,虽知必死,却无半分求饶之意,尽显悍戾本色。
岳云拔剑出鞘,寒光乍现,映着他满是泪痕却坚毅无比的脸庞,厉声高喝:“斩!”
刀光一闪,两颗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而出,溅染在衣冠冢前的黄土之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岳云高举长剑,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父亲临终的千古绝响:“天日昭昭!”
三军将士、万千百姓齐齐振臂,声浪翻滚,震天彻地,一遍又一遍,响彻旷野: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
岗下的完颜奔睹,亲眼目睹这场悲壮祭典,目睹血祭场面,亲耳听闻那决绝的宣判,脸色愈发铁青,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没有表现惊慌失措,更多的是深沉的忌惮与凝重,深知眼前这位岳家少帅,远比想象中更铁血、更难对付,此番前来,注定是一场硬碰硬的死局,眼中满是凝重,再无半分轻视。
秋风翻卷白幡,岳家军帅旗猎猎作响,祭陵之悲,复仇之烈,尽数融在这声声“天日昭昭”之中,而岳云与完颜奔睹的正面交锋,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