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站在榕树下,目送那道佝偻的背影缓缓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聚落里零星亮起了几盏萤能灯,淡白色的光芒从各家各户的窗口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风震·狼涯走得很慢,慢到霍青能看清他每一步落地时脚踝微微的晃动——那不是地面不平,是老人的关节已经吃不住劲了。
他忽然想起关于这位老长老的一些旧事。
风震·狼涯无儿无女,一辈子没有成家。年轻时倒是有不少人给他说过亲,但他总是摆手,说等忙完这一阵再说,这一忙就是几十年,忙到最后,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不过他在中年的时候确实风光过好一阵子——他是风震家族南院唯一一个将木道治疗萤熹炼到那种地步的人,一身完整的治疗体系里,光是四品萤熹就用了整整三只之多。一只春风化雨萤熹,专治外伤,催动时如三月细雨落在伤口上,肉芽肉眼可见地往外长;一只枯木逢春萤熹,专续断骨碎筋,据说能让粉碎的骨头在三天之内重新长合;还有一只回生萤熹,那是他的压箱底本事,只要伤者还剩一口气,他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靠着这三只四品萤熹,风震·狼涯在中年时期攒下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南来北往的商队路过风震家族,十队里有八队都听说过“狼涯长老”的名号。有人中了奇毒找上门来,有人被灵兽咬断了脊椎找上门来,甚至有远从大雪山盆地赶来的猎队,抬着被冰属性萤熹冻坏了半边身子的同伴,愿意用一整箱三品灵材换他一次出手。那时节,他院子里的门槛每隔两三年就要换一根新的,因为来求医的人太多了,生生把木门槛踩塌了好几回。
光是治病还不够,他还把毕生的治疗经验总结成了一套木道治疗秘技,风震家族南院的医堂到现在还在用他当年编撰的教材教导年轻弟子。那套秘技的精髓在于用木道素元的生发之力去激发人体自身的愈合潜能,而不是单纯地用萤能去硬填伤口——同样是治一道刀伤,普通医者用半团一品萤熹才能搞定的事,他的手法只需要不到十分之一的消耗,而且不留疤。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修为从四曦中级跌落到三曦顶峰之后,那些四品萤熹就再也没办法得到同品质的荧能补充。萤虫的品级决定了它炼化荧能的上限,三曦的萤虫散发的荧只能补充三品及以下的萤熹,四品的用一点少一点,就像往一个破了洞的皮袋里灌水,灌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几年下来,春风化雨萤熹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巴掌大一团残缺的光晕,勉强还能施展些皮毛;枯木逢春萤熹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下一层薄得透明的外壳挂在萤虫边上,像蝉蜕一样空荡荡的;至于那只压箱底的回生萤熹,据说在改天增寿萤熹炼制失败之后就被他亲手封存了起来,再也没有动用过。
用不出来了。这四个字放在一个曾经救了无数人性命的医者身上,比什么病痛都更残忍。
霍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淡青色的微光。他的萤虫还在虚弱状态,但至少还在亮着。而狼涯长老体内那只曾经也是明萤资质的萤虫,现在恐怕已经连维持自身的运转都吃力了吧。
他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
那是他四岁到六岁之间的两三年时光。霍青前世是个受过完整教育的成年人,穿越之后虽然身体变回了婴儿,但记忆和认知能力保留了大半。所以他从小就表现得异常聪明,别的孩子还在学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已经能认识药篓里十几种常见草药的名字,甚至还能背几句不知从哪本旧书上看到的诗。
“白日落西海,远山衔月来。风从平原起,萤火入我怀。”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五岁时在南院长老们面前念出这四句诗的场景。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头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的说这孩子天生开了慧根,有的说他爹娘在天有灵保佑了他,还有的当场就要把他收到自己门下当弟子。南院一共有五位长老,除去长年闭关的那位,剩下四位对他都挺热络,隔三差五让人送些吃食衣物到他门口,偶尔路过还会考教他几个问题,看他对答如流之后满意地捋着胡子离开。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栋梁之材,只等着年纪一到就去参加激活大典,测出一个像样的资质,然后一路平步青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激活大典每三年一次,所有符合条件的少年都可以进入茧泉激活萤虫。风震家族规矩森严,名额有限,嫡系优先。霍青的父母都是二曦萤人,在族中属于中坚力量,按照规矩他是有资格参加大典的。但父母出事之后,他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原本属于他的那个名额悄无声息地被换给了另一个嫡系子弟——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哪个环节决定的,只知道那一年大典的名册贴出来的时候,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没人给他解释,也没人为他说话。那些曾经对他热络的长老们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失声了。霍青后来才想明白这其中的逻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就算天资聪颖,能不能激活萤虫还是两说。而在他的名额已经被人顶替的前提下,为一个已经没用的孩子去得罪同族的实权人物,实在不值当。
他从“神童”变成了“那个吃白饭的孤儿”。落差大到他有时候觉得前世和今生之间是不是还有一世,那一世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只有风震·狼涯没变。
他不会像其他长老那样刻意回避,每次遇到霍青都会停下来问几句近况。冬天霍青的土屋漏风,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床旧棉被,也不说送,就那么随手放在门口的石墩上。霍青后来知道了是他送的,去道谢的时候老头只是摆摆手,转身就走。每年激活大典过后,他都会专门来霍青这里坐坐,什么也不提,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一袋旱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在石头上,起身拍拍屁股走人。霍青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老人是怕他觉得全族的人都把他忘了。
这些事他平时不怎么回忆,因为回忆起来心里总是不好受。但今天见了狼涯长老一面,那些陈年旧事全翻涌上来了,像压在箱底的一叠旧信忽然被翻出来,每一页都落满了灰,但字迹还清清楚楚。
他还记得有一次狼涯长老从外面回来,路过他门口时罕见地多坐了一会儿。那天老头心情似乎不错,跟他讲了一段自己年轻时的见闻。他说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去过南方的沙漠,那时候他刚突破二曦,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着一支商队横穿了整片平原,又翻过了大雪山盆地最南端的一道山口,才算真正踏进了沙漠的地界。
“那里的天是红色的。”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像是还能看见当年的景象,“不是晚霞那种红,是沙尘被太阳晒透了之后映出来的颜色,像一整块烧红的铁皮罩在天上。白天特别长,黑夜特别短,一天里能照见太阳的时间比我们平原多出将近一倍。沙漠里的萤人最怕的不是灵兽,是白天——你想想,如果你是暗萤资质,在那种地方等于天天被人压着打。”
他说沙漠里有一种虫子,叫火壳蝎,外壳硬得能崩掉刀口,但把壳撬开之后里面有一团米粒大小的天然萤能,品质不高但是纯火属性的,在平原上能卖好价钱。他年轻的时候抓过不少,后来觉得太危险就不干了——有一回他被一只三曦的火壳蝎追了整整三天,鞋都跑丢了,光着脚在沙子上跑,脚底烫出了一层泡,泡破了又结成茧,到最后那层茧厚得拿刀都割不动。
霍青记得自己当时听得入了迷,连天黑了都没注意到。老人讲完了站起来要走,他追上去问了一句“您后来还去过沙漠吗”。老人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去过很多地方”,然后那道高大的背影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现在那道背影已经不高大了。被岁月和天道联手打磨了几十年,磨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骨头架子和一层薄薄的皮。
回过神来,榕树下只剩霍青一个人。
风震·狼涯早已走远了。石屋那边亮起了一盏灯,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昏暗得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霍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土屋走去。
土屋还是那间土屋,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有几处翘了边,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的条纹。霍青在唯一的木板床上坐下来,脱下破烂的外衣检查了一下背后的伤口。三道血痂都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痒得他直想伸手去挠。这是偷生萤熹的功劳——那团蒲公英形状的光团此刻正安静地悬在他的萤虫内部,和两天前相比颜色恢复了一些,但离饱满状态还差得远。
说到萤虫——霍青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淡青色萤虫正处于一种微妙的虚弱状态。它还在尽职尽责地振翅,但从翅膀间散出的荧能稀薄得可怜,只能勉强维持基础的生命运转。这几天赶路的时候,霍青吃下去的那些野果和草药根本不够分——他自己要活命,萤虫也要活命,两者共享同一副躯壳提供的养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多少养分可供压榨?结果是两败俱伤:他瘦了一圈,萤虫也从激活时那种鲜活的淡青色变成了现在这种暗淡的灰绿。
得想办法弄些碎荧晶来。
碎荧晶是萤人之间最基础的硬通货。它的本质是萤能结晶——当萤熹消耗殆尽时,如果残留下来的核心碎片没有被彻底湮灭,就会慢慢吸附周围环境中的游离素元,经过漫长的时间凝结成米粒大小的晶体。碎荧晶不像萤熹那样可以直接使用,但它蕴含着最纯净的无属性荧能,可以被任何萤虫直接吸收,是恢复萤虫状态最快的手段之一。
当然,比碎荧晶更好的东西也有——完整的萤熹可以直接被萤虫吞噬吸收,但那是败家子的做法。一团一品萤熹在市面上的价格能换二十颗碎荧晶,而把它喂给萤虫所补充的能量还不到五颗碎荧晶的量。所以在萤人圈子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穷人才吃碎荧晶,富人直接泡茧泉。
霍青是穷人,所以他只能去找碎荧晶。
而且不光是萤虫需要恢复。偷生萤熹的恢复也离不开他体内的荧能储备——萤熹消耗之后要靠萤虫散发的荧来补充,这是铁律。亲和度越高补充越快,他这淡青色萤虫对木道素元极度亲和,如果能在木属性浓郁的环境里待上几天,恢复速度应该不会太慢。但他等不了那么久,谁知道下一次危险什么时候来?灵草狼王虽然暂时退了,但这片平原上能要他命的东西多的是。
明天一早去执事堂看看有什么萤人任务可以接。
霍青打定主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土屋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族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轻响。他胸口那团淡青色的光芒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像一个刚出生的、还需要小心呵护的生命在努力地熟悉这个世界。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