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三夜。
霍青从来没有觉得回家的路这么长过。
以前他跟族里的采药队出来,从营地到沼泽边缘也不过半日的脚程。但那是跟着队伍走,有经验丰富的老人带路,有身强力壮的族人开路,他只需要背着药篓跟在后面,走走停停,半天也就到了。而现在,他浑身是伤,体力耗尽,偷生萤熹虽然稳住了他的伤势,却不可能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瞬间恢复元气。
走得慢,便索性不急。急也没用,腿就这两条,心肺就这一副,催狠了反而坏事。
第一天的路最是难熬。背上三道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皮肉拉扯的钝痛。他不敢走太快,走一截便要寻一棵树靠着歇一歇。歇的时候也不闭眼,就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看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从亮白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彻底暗下去。夜晚的平原不安静,远处有虫鸣,更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在叫,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但他知道这片区域是风震家族的领地,真正的威胁早就被定期巡逻的队伍清剿干净了,留下来的无非是些无害的野兔山鼠之类。
饿了他就寻野果吃。平原上的野果种类不多,无非是些酸涩的山楂、皮厚肉薄的野梨、还有挂在灌木丛底下不起眼的紫黑色浆果,吃多了舌头会发麻。但他不挑,挑也没用,家族定期搜刮领地内的资源,但凡值点钱的灵草灵果早就被收走了,能留给他这种散兵游勇的只有这些连普通野兽都不太乐意碰的东西。偶尔运气好,能在石缝里找到几株没有品级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或者找到几条藏在腐木下的肥白虫子,闭着眼睛吞下去,权当补充体力。
他也不觉得苦。前世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说“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那时候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是真理。
第二天的路好走了一些。伤口结痂了,双腿虽然还是酸软,但至少不再发抖。他甚至有闲心停下来看一只翠绿色的螳螂蹲在草叶上磨前足,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继续赶路。中午他在一条小溪边喝水洗脸,看清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满脸泥垢,嘴唇干裂,头发里夹着枯草和碎泥块,眼眶凹陷得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他对着水面笑了一下,水里的倒影也笑了一下,那一口白牙在满脸污泥中显得格外扎眼。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风震家族的外围篱笆。
那不是什么气派的城墙,也不是什么巍峨的山门。风震家族虽然在平原上有些名声,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中等世家,聚落的外围是一圈粗木削成的篱笆桩子,桩子之间拉着浸过油的麻绳,麻绳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小葫芦——那是风震家族特有的标记,葫芦里装的是族中炼熹人自制的示警萤熹粉末,一旦有外人触碰麻绳,葫芦就会炸开,方圆数里都能听到响声。
霍青走到篱笆前,伸手在麻绳上轻轻按了一下。葫芦没有炸,因为他在触碰之前先把手掌贴了上去,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淡青色荧光被麻绳上的禁制识别了出来——风震家族的萤虫波动,允许通行。
他终于到家了。
族中负责登记新晋萤人的执事堂设在聚落西侧的一棵老榕树下,那是一间半敞的竹屋,屋里常年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霍青进去的时候,那老头正趴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被他敲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清来人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盯着霍青胸口那团若隐若现的淡青色光芒看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激活了?”老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激活了。”霍青点头。
“这颜色……淡青色?什么资质?我怎么没见过这种色?”老头翻了半天登记册,翻到一页空白处,皱着眉写下“风震·霍青,十四岁,萤虫淡青色,资质未明”,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丢给他,“拿好,这是你的萤人身份牌。下一个满月日去器物堂领你的份例。”
霍青接过木牌,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十四年了,他终于拿到了这块牌子。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普通萤人人手一块,但对他来说,这块木牌意味着他从此不再是风震家族的累赘和边缘人,而是一个被正式认可的萤人。
他走出执事堂,正打算回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好好睡一觉,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却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明明骨架还在,但整副身架都透着一股子支撑不住的颓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双浑浊的老眼正望着霍青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霍青停住脚步,认出了这张脸。
风震·狼涯。族中最老的几位长老之一。
当年霍青父母出事之后,族里不少人主张把这个吃白饭的小孩赶出去,是狼涯长老说了句“一个四岁的娃儿能吃几口米”,才让他勉强留了下来。后来他渐渐长大,族人对他的态度从怜悯变成了漠视,只有狼涯偶尔会在路过他门口时停下来,问他有没有吃饱,冬天冷不冷。虽然每次都只是匆匆几句,但那是霍青在风震家族十四年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狼涯长老。”霍青躬身行了一礼。
老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花了片刻才把眼前这个满身泥垢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瘦小的孤儿对上号。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霍青?是你?”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你胸口那道光……是萤虫?你激活了?”
“是,刚激活的。”霍青把木牌亮给他看,“今天刚登记完。”
“好……好。”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伸手在霍青肩头拍了拍,那只手枯瘦如柴,掌心里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皱巴巴的皮肤包裹着凸起的骨节,“你爹娘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这句话让霍青鼻子微微发酸。他低下头,注意到一件事——老人刚才拍他肩膀的动作明明很轻,但拍完之后,老人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像是连这点力气都要精打细算着用。
“您身体还好吗?”霍青忍不住问了一句。
风震·狼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示意霍青跟他走。霍青跟在老人身后,沿着榕树下的石板路往聚落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老人的步幅明明很大,但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慢,而是脚步落下去之后要顿一顿才能再次抬起脚的那种慢。他的脊背从背后看上去弯得更厉害了,灰色长袍下面肩胛骨的轮廓尖锐地凸出来,像两把藏在衣服里的钝刀。
“到了。”老人在一间石屋前停住脚步。那是他自己的住处,门口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旧书简,院子里晒着一些霍青叫不出名字的干枯药材,屋檐下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旧灯笼,灯笼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处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
进了屋,风震·狼涯从木架上取下一件东西递给霍青。那是一个巴掌大的薄片,质地似纸非纸,表面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霍青认得这东西——视团萤熹,一品,茧泉中最常见的产出之一。它的功能很简单,就是将使用者所经过的地形地貌记录在薄片上,品质越高记录得越详细。
“一品视团萤熹,你拿着。”老人说,“把萤能注入进去,它会显示整个风震家族领地的地图。你是萤人了,以后要出去做任务,总不能连自家的地盘都不认识。”
霍青接过视团萤熹,依言注入一丝微弱的荧能。薄片表面立刻浮现出细腻的线条和色块——绿色的平原区域,褐色的沼泽边缘,蓝色的细线是小溪,墨绿色的团块是林地。最外围是一圈淡红色的虚线,标注着风震家族领地的边界。虽然只是一品,记录的范围也只有这一片区域,但地形地貌画得相当清晰,连几处水井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谢谢长老。”霍青将视团萤熹收好。
风震·狼涯在桌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这个简单的弯曲过程。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看霍青,而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开口道:“你知道这个世界是由哪几大板块构成的吗?”
霍青愣了一下,摇摇头。他一个连茧泉都进不去的旁支孤儿,从小到大听过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和采药常识,谁会对他说这些?
“这个世界分为三大板块。”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南方是无尽的沙漠,北方是辽阔的平原,中间隔着终年积雪的大雪山盆地。沙漠和平原之间由海洋与河流相连,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素元循环。沙漠产火金,平原生木土,雪山水养万物,海洋连通梦道。六大素元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轻轻咳了两声,咳嗽声空洞而干涩,像是胸腔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震动了。霍青注意到他在咳完之后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遍。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霍青问。
风震·狼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瞬间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但更多的是某种霍青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你是萤人了。”他说,“萤人能走的路,比普通人远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也比我远得多。”
屋里安静下来。霍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老人屋子里的陈设——墙角堆着落了灰的炼熹器具,桌上摊着几张画满了复杂纹路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修改痕迹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以至于纸张都磨出了洞。草稿纸旁边放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通体漆黑,边缘处有磨损的痕迹,那磨损不是磕碰造成的,而是被人长时间握在手里摩挲出来的。那是家族最高等级的求助令牌,用巨量的贡献点才能换取,据说可以让全族所有炼熹人倾尽全力为持有者炼制一团萤熹。
但那团萤熹终究没能炼成。
霍青听说过那个故事——不,应该说整个风震家族没有人不知道那个故事。二十年前,狼涯长老还是四曦萤帝,正值壮年,在族中说一不二。他用了大半辈子积攒的贡献点换来了那块令牌,要求全族上下从一曦到四曦的所有炼熹人为他炼制一团改天增寿萤熹。那团萤熹只有一品,但炼制它的熹方是狼涯自己耗费数年时间反复推演出来的,用料之复杂令人咋舌——光是一品到五品的材料就涉及木火金土水梦六道,其中有好几味辅料在平原上根本找不到,只能派人远赴沙漠和雪山高价换取。炼制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月,中间失败了无数次,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大量珍稀材料的报废。但狼涯不肯放弃,一遍遍地修改熹方,一遍遍地重来。到了最后一个月,全族的炼熹人已经筋疲力尽,库房里的存货也被掏空了大半。
但那团改天增寿萤熹还是失败了。在最后一步凝形的时候,萤熹内部的结构突然崩塌,所有的努力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事后有人说熹方本身就有问题,以人类之力妄图修改天道伦常,注定不会成功。也有人说材料不够纯净,如果再多一味五品的灵材或许就成了。但没有人敢当着狼涯的面说这些。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四曦萤帝在失败之后的样子——他就站在炼熹阵的正中央,周围是散落一地的废料和耗尽萤能的残渣,整个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废料一片一片捡起来,归类放好,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从那以后,族人们发现狼涯长老变了。他的修为开始倒退,萤虫从四曦中级掉到四曦初级,再从四曦初级掉到三曦顶峰,速度之快令人心惊。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四品萤熹,因为萤虫品级跌落而无法得到同品质荧能的补充,有的消散了,有的残缺了,只剩下一堆无用的光团残骸悬在他日渐衰败的萤虫周围,像一个一个再也点燃不了的灯笼。
霍青知道这个故事,但听故事和亲眼看到讲故事的人是两回事。此刻他坐在狼涯长老的屋子里,看着老人那双骨节变形的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那些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痕迹像是一道道刻在时间上的伤疤,记录着一个人为了多活几年而付出的全部努力——以及这份努力最终被天道无情驳回的整个过程。
“天道不可违。”风震·狼涯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以前不信。后来信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霍青,浑浊的眼眸里那点微弱的亮光让人分不清是萤虫的荧光还是窗外最后一缕暮色的反射。
“好了,老头子今天话多了。你回去吧,好好歇着,刚激活萤虫的人需要养,别像我这个老头子一样把自己折腾废了。”
他笑了一下。那是霍青见过的最不像笑容的笑容——嘴角动了,眼角的皱纹也挤在了一起,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的空茫。
霍青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桌边,没有起身送他的意思。瘦削的身影被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勾勒成一道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的,像一座忘了搬走的旧雕塑,又像一盏灯油已经烧干却还在勉力亮着的残灯。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诗里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风震·狼涯这头老狼,已经飞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