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刮过他的衣襟，带刺的枝条划过手臂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浅溪的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意识短暂清醒了几息。霍青踉跄着爬上岸，双手撑在溪边的卵石上，水滴混着血水从指尖滴落，在石面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安全了。狼群已经消失在沼泽边缘，风震家族的警戒线就在前方半里处。
可他的身体却不这么认为。
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每迈一步都在剧烈颤抖。背后的三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因为愈合，而是因为体内的水分和血液都快要被榨干了。最致命的是胸口——那颗淡青色萤虫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疯狂振翅，翅膀每一次开合都在从他早已枯竭的精神力中强行抽取最后一丝余烬，转化为微薄的荧能输送回心脏，强迫那颗疲惫到极点的心脏继续跳动。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循环。萤虫消耗精神力炼化荧能，荧能反哺心脏维持生命运转，而维持这个循环本身又在消耗精神力。每一轮循环下来，精神力的总量都在减少，就像一个不断漏水的木桶，从桶底的小孔流出去的水永远比从上方加进来的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透过被风刃割破的衣襟，能看见心口位置那一团微弱的荧光。只是那光芒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从初激活时那种鲜活的、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淡青色，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淡绿色的虚弱模样。
霍青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淡绿色，倒数第二等的资质颜色，对木道素元只有些许亲和力。他的萤虫并没有真正褪化成淡绿萤，只是过度消耗之后呈现出的一种虚弱状态。但这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他的精神力已经濒临枯竭，萤虫的火光随时可能熄灭。
而一旦精神力的池子彻底干涸，萤虫不会停止工作。它会转而去抽取另一种更珍贵的燃料。
生命力。
这是每个萤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识。萤虫的本质是将宿主的某种能量转化为荧，而转化的原料有三种选择：精神力、体力、生命力。精神力最廉价，恢复最快；体力次之，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就能补回来；而生命力一旦被抽取，影响的不是精神也不是肉体，而是寿命。每抽取一分生命力，就意味着少活几个月甚至几年。更可怕的是，被抽取的生命力几乎无法通过任何已知的手段来补充——那是命。
霍青不想死。
他两世为人，前世的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但他记得那个世界的便利与繁华，记得那些吃过的好东西、看过的风景、挂念过的人。他穿越到这个以“萤”为根基的世界，在风震家族的角落里苟延残喘了十四年，被人遗忘、被人轻视，连进茧泉激活萤虫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他终于激活了，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萤虫，哪怕颜色古怪、资质极端，但那也是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用它做任何事，还没来得及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看上一眼，怎么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死。”
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我不想死。”
这一句比上一句更用力，像是一根钉子钉进意识深处，将即将涣散的神志重新聚拢。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两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一开始只是无声的默念，渐渐地变成了心腔中的轰鸣。那股被压抑了十四年的求生意志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不再是一个软弱的念头，而是一股滚烫的、近乎灼人的执念——它不是请求，不是祈祷，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从灵魂深处向着这副残破的皮囊下达了最严厉的指令。
活下去。
就在这股意志膨胀到极点的瞬间，周围起了变化。
先是离他最近的那丛灌木——叶片边缘开始发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抽走它们的生命力。接着是溪边的芦苇、岸上的野草、甚至石缝里生长的苔藓，所有绿色植物的颜色都在变淡，从浓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枯黄，最后边缘卷曲、干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榨干了生机。
那些被抽取的生命力并没有消散。它们在空气中汇聚成肉眼看不见的细细溪流，被霍青胸口那团虚弱的淡绿色光芒所吸引，源源不断地涌入萤虫的翅膀之下。如果此刻有人从远处望过来，会看到一幅奇异的光景——一个浑身泥血、摇摇欲坠的少年站在浅溪边，而方圆数丈内的草木正在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枯萎，枯黄的区域不断向外蔓延，像是一道无声的涟漪。
青草枯萎。野花凋零。芦苇折断。
生机断绝。
而那些从草木中榨取的生命力，正在霍青的萤虫内部与他自身残存的意志融合、压缩、凝聚。这个过程完全是自发的，不受他意识的控制，甚至不受他身体的掌控。萤虫像是一台被求生意志强行启动的精密机械，自动运转着某种连霍青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程序。
压缩。再压缩。从一捧散乱的雾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气，从气凝聚成一滴浑圆的液，从液再向内坍塌——无声无息地，一团全新的、截然不同于先前任何一种萤能形态的光团在萤虫内部诞生了。
一品萤熹，偷生。
它的外形像一朵蒲公英。但每一根绒毛都是淡青色的木道素元凝结而成的细丝，末梢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命力的淡金色。而在那朵蒲公英的正中央，本应是花蕊的位置，却悬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火焰——那火不是寻常的赤红或橘黄，而是一种介于青绿与琥珀之间的奇异颜色，像是把春天最鲜嫩的芽尖和最毒的蛇瞳搅碎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矛盾到极点的气息。
柔软与炽热。救赎与毁灭。
偷生萤熹。
它静静地悬在萤虫体内，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又像是一颗在等待时机的心脏。霍青能感觉到它内部蕴藏的力量——那股力量极其庞大，庞大到让他有些不安。它似乎在告诉他：当你站在生与死的边缘，当一切希望都已经熄灭，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但那机会不是免费的。它只能救你一次。如果你用了第二次，它就会炸开。不是温柔的消散，而是狂暴的炸裂，成千上万颗火焰种子将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漫天散落，无差别地焚烧它所触及的一切。
生与死从来不是对立的。它们在这团萤熹里被拧成了一根绳子，一面是救命的稻草，另一面是毁灭的烈焰。而他抓着的，是这根绳子的两端。
霍青忽然想写一首诗。
他不是什么文采斐然的大诗人，前世读过的诗词歌赋也早已模糊了大半。但此刻，当这团偷生萤熹在他心脏上方静静漂浮的时候，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涌上了他的喉间。那不是炫耀，不是自怜，而是一个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人，对生命本身的一次致敬。
“我从泥泞中爬出，又在荆棘中站立。草木借我以残生，我以余命许天地。”
他沙哑地念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两句：
“若问偷生何所似——一株无根的蒲公英，一朵向着灰烬燃烧的眼睛。”
诗很粗粝，韵脚也不工整，但他念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忽然觉得无比通透。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压在他心口十四年的那些石块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如果此刻有懂行的人站在旁边，看到他从精神力枯竭到炼成一品萤熹的整个过程，一定会摇头叹一声：“运气真好。”一个连茧泉都没进过的小子，掉进沼泽不死，还意外得了枯木道人的遗藏激活萤虫；被二曦灵草狼王追杀不死，还能在绝境中无意间炼成一团全新的萤熹——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但他们不会知道他在泥潭之下窒息时的恐惧，不会知道他拆开死人骨头当工具时的决绝，不会知道他咬着养神花梗向上挖土时指甲翻起血肉模糊的疼痛，更不会知道他一步一步从沼泽边缘走回浅溪旁时，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心里喊了一遍“我不能死”。
运气是给有运气的人的。对于没有运气的人，运气是自己挣来的。
霍青深吸一口气，将残存在萤虫内部的那最后一丝荧能调动起来，像点燃引信一样送入了偷生萤熹之中。
蒲公英形状的光团微微一颤，旋即散发出柔和的青绿色光芒。一股温暖而蓬勃的力量从萤熹中涌出，沿着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后背的伤口传来轻微的麻痒感，那是血肉在加速愈合。双腿的颤抖止住了，像是有人给他的骨头里重新灌满了支撑。那种虚脱到快要散架的感觉在缓慢消退，虽然消退的速度不快，但每消退一分，他就离死亡远一步。
还不够。偷生萤熹九九成的能量还储存在那朵小小的蒲公英里，只等他下一次真正站在生死边缘时才会完全释放。此刻用来滋养他残躯的，不过是萤熹自然散发的些微余波而已。但就这点余波，已经足够他拖着这副身体走回风震家族。
霍青抬起脚，向着前方迈出了新的一步。
身后是大片枯黄的草木，身前是风震家族外围那根歪歪斜斜的木桩警戒线。夕阳正在西沉，将他蹒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被他无意间榨干了生机的草地上，像一道沉默的注脚。
淡青色萤虫在他心口微弱地亮着。
偷生萤熹在萤虫内部缓缓旋转，像一朵安静的蒲公英，又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在等待下一次生死时刻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