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晶石壁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冰冷的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凌衍靠在墙壁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刻着“灵”字的黑色通行令。令牌入手刺骨冰凉，上面的纹路细腻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只要握着它，周围的血纹气息就会自动退避三尺。
苏沐蜷缩在他身边，脸色依旧苍白，背上的刀伤经过简单包扎，已经不再流血，可眼神里的恐惧却丝毫未减。陈舟坐在对面，用短刃慢慢刮着石壁上的青苔，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刚才凌衍回来后，只字未提主灵主说的话，可他们都能感觉到，凌衍变了。他眼底的迷茫少了许多，多了几分沉重和决绝，像是背负了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凌衍，主灵主到底对你说了什么？”陈舟终于忍不住开口，放下手中的短刃，“你别瞒着我们，我们是一起的，不管是什么事，都该一起扛。”
凌衍抬起头，看着两人担忧的眼神，沉默了许久。他知道，不该瞒着他们，可主灵主的话太过惊悚，他怕说出来，会彻底击垮他们仅存的希望。
“她让我帮她找一样东西。”凌衍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一部分真相，“找齐一百零八枚和我这枚一样的归字令。作为交换，她会放我们离开拍卖岛。”
“一百零八枚？”陈舟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这么多？散落在诸天万界，我们怎么可能找得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凌衍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可我们没有选择。要么帮她找，要么被扔进炼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苏沐轻轻拉了拉凌衍的衣角，声音微弱：“她……她真的会放我们走吗？”
凌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白衣女子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她可以笑着说出墨尘被扔进炼炉的事，也可以温柔地承诺给他们自由。
她的话，就像裹着蜜糖的毒药，看起来诱人，实则致命。
“不管她会不会兑现承诺，我们都要试试。”凌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通行令，“至少现在，我们有了自由出入的权限，可以去查更多的事情。老修士死了，墨尘的线索断了，主灵主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接触到真相的人。”
陈舟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我们跟你一起找。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凌衍站起身，将通行令揣进怀里：“走，我们现在就出去。趁着三天时间，去灵主殿外围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三人走到牢房门口，凌衍将通行令贴在晶石门上。
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石壁和昏暗的光线。之前无处不在的镇狱卒，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整个镇狱司，只剩下他们三个活人。
凌衍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是主灵主下令，撤走了看守他们的镇狱卒。
她给了他们自由，却也在暗中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三人沿着走廊往外走，一路上，所有遇到的镇狱卒和狱卒，都对他们视而不见，仿佛他们是透明的一样。只要凌衍亮出那枚黑色通行令，任何禁制和关卡都会自动打开。
这枚小小的令牌，就像是一张免死金牌，在这座死亡之地，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特权。
可凌衍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特权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主灵主给他们越多，将来要他们偿还的，就越多。
走出镇狱司，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
灵主殿外围，和北城墙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欢声笑语的修士，只有一座座高大的黑色建筑，和随处可见的黑衣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味，比南区还要浓重。
路上的修士很少，偶尔有几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管事走过，都是行色匆匆，脸色凝重，没有人敢多停留一秒。看到凌衍三人身上破旧的衣衫，他们也只是瞥了一眼，就匆匆离开，没有丝毫过问的意思。
显然，主灵主已经打过招呼了。
没有人敢阻拦持有“灵”字通行令的人。
“我们去哪里？”苏沐低声问道，紧张地抓着凌衍的衣角，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去炼炉区看看。”凌衍沉声道，“楚风说，这里是阿风的居所，墨尘当年也在这里待过，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关于归字令的线索。”
三人沿着小路，朝着炼炉区的方向走去。
沿途到处都是刻满血纹的石柱，血纹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向炼炉区的方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巨大的青铜炼炉，炉口喷吐着黑色的火焰，火焰中隐约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挣扎。
每一座炼炉旁边，都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卫，他们负责看守炼炉，将源源不断的耗材扔进去。
凌衍三人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他们能清晰地听到，炼炉里传来的微弱的惨叫声，还有骨肉被焚烧的滋滋声。
那声音，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在他们的心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修士，押着十几个被铁链锁住的少年，朝着最近的一座炼炉走去。那些少年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显然是刚被抓来的新耗材。
“快点走！别磨蹭！”为首的修士厉声喝道，一鞭子抽在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流出鲜血。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少年哭喊着，拼命磕头。
为首的修士冷笑一声，一脚踹在少年的胸口：“放了你？谁放了我们？老老实实进炼炉，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说着，他抓起少年的衣领，就要往炼炉里扔。
苏沐看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却被凌衍一把拉住。
“别去！”凌衍压低声音，眼神冰冷，“我们救不了他。一旦动手，我们三个也会被扔进炼炉。”
“可是……”苏沐看着那个绝望的少年，眼泪忍不住滑落，“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凌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又何尝不想救。
可他知道，他没有那个能力。
在这座岛上，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
除非，他能彻底打破这座炼炉。
就在少年即将被扔进炼炉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刀光突然闪过。
为首的那个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其他几个修士见状，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可还没等他们迈出脚步，几道刀光接连闪过。
所有的修士，都在瞬间化作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铁链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些少年愣在原地，满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凌衍三人也愣住了。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三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站着，正是镇狱卒。
他们没有看那些少年，也没有看凌衍三人，解决完那些修士后，就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是镇狱卒……”陈舟声音颤抖，“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凌衍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这不是帮他们。
这是警告。
主灵主在警告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不要试图破坏她的规则。
刚才如果他们真的冲上去救人，现在化作飞灰的，就是他们三个。
“我们走。”凌衍拉着苏沐和陈舟，转身就走，“不要在这里停留。”
三人快步离开，朝着阿风曾经的居所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刚才的一幕，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他们终于明白，在主灵主面前，他们连救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的生死，他们的一切，都掌握在那个白衣女子的手中。
阿风的居所，是炼炉区边缘的一座小小的石屋。
石屋很破旧，门窗都已经腐烂，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了。
凌衍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石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一个破旧的木箱。
三人在石屋里仔细搜查着，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可石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显然，在阿风死后，这里已经被人彻底搜查过了。
“什么都没有。”陈舟失望地说道，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
苏沐走到石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头的石壁。
突然，她的手顿住了。
“凌衍，你看这里。”
凌衍和陈舟连忙走过去。
只见床头的石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石块。
凌衍用力一抠，将石块取了下来。
石块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枚小小的黑色骨牌。
骨牌是用某种凶兽的骨头制成的，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和归字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骨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六”。
“这是什么？”陈舟拿起骨牌，仔细端详着，“这个‘六’字是什么意思？”
凌衍接过骨牌，指尖触碰到上面的符号，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流入体内。
他怀中的归字令牌，也同时微微震动起来，和骨牌产生了共鸣。
“这是归字令的碎片。”凌衍沉声道，“或者说，是归字令的定位器。这个‘六’字，代表着第六枚归字令。”
就在这时，骨牌突然亮了起来。
一道微弱的光芒从骨牌中射出，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地图。
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不断闪烁。
光点的位置，赫然是在南区的黑市。
“第六枚归字令，在南区黑市？”陈舟满脸惊讶。
凌衍点了点头，将骨牌贴身收好：“应该是。看来主灵主说的第一枚令牌，就是这第六枚。”
就在这时，凌衍怀中的黑色通行令，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一行细小的金色文字，浮现在令牌表面：
“三日之期已到，速来见我。”
凌衍心中一凛。
三天时间，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我们该走了。”凌衍收起通行令，对着苏沐和陈舟说道，“你们先回镇狱司的牢房等我，我去见主灵主。”
“不行！”陈舟立刻摇头，“太危险了！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用。”凌衍摇了摇头，“主灵主只让我一个人去。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记住，不要乱跑，不要多管闲事。”
说完，他转身走出石屋，朝着镇狱司的方向走去。
苏沐和陈舟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凌衍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
他们知道，凌衍这一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这里等。
凌衍一路快步，很快就回到了镇狱司。
狱七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凌衍回来，躬身行礼：“主灵主大人在里面等你。”
凌衍点了点头，跟着狱七，再次走向那道纯白色的石门。
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白衣女子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长发随风飘动，白色的祭司长袍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圣洁得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
“你来了。”
女子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依旧轻柔。
“看来，你已经找到骨牌了。”
凌衍心中一惊。
原来她早就知道，阿风的石屋里藏着骨牌。
她让他们出去探查，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在一步步引导着他，走向她设定好的路线。
“第六枚归字令，在南区黑市。”凌衍拿出骨牌，沉声道。
“没错。”女子点了点头，走到白玉桌前，提起茶壶，给凌衍倒了一杯茶，“持有那枚令牌的人，是一个黑市小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把它当成普通的古董，摆在摊子上卖。你去把它买回来。”
“就这么简单？”凌衍皱着眉头，满脸疑惑。
他不相信，主灵主会给他这么简单的任务。
“当然不简单。”女子轻轻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镇恶使也在找那枚令牌。他已经派了人，今晚就会去黑市，杀掉那个小贩，抢走令牌。你要在他之前，拿到令牌。”
凌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镇恶使。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和他抢东西，无异于虎口拔牙。
“我为什么要帮你抢令牌？”凌衍看着女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至少要告诉我，这些令牌到底有什么用。集齐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女子放下茶杯，看着凌衍，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等你集齐十枚令牌，我就告诉你。”
她的语气很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拿到令牌，你就能多活一天。拿不到，你和你的两个同伴，今晚就会被扔进炼炉。”
凌衍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说到做到。
“好。”凌衍咬牙道，“我去。但我要你保证，不能伤害我的两个同伴。”
“放心。”女子笑着说道，“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们会很安全。”
她抬手一挥，一个小小的黑色布袋飞到凌衍手中。
“这里面有一万积分，足够你买下那枚令牌了。记住，不要和镇恶使的人硬拼。拿到令牌，立刻回来。”
凌衍接过布袋，揣进怀里。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现在就可以。”女子走到窗前，望着南区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不然，后果自负。”
凌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石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女子站在窗前，看着凌衍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个淡红色烙印。
那个烙印，和归字令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第六枚。”
她低声呢喃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
“还有一百零二个。”
石室的阴影里，莫老的身影再次浮现。
“镇恶使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女子摇了摇头，“让他们抢。越乱，蛊才越纯。”
莫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女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不知道，这场持续了亿万年的游戏，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她也不知道，等集齐所有令牌的那一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执行岛主的命令。
这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而此时的凌衍，已经走出了镇狱司，朝着南区黑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区的街道上，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
一场围绕着第六枚归字令的争夺，即将拉开序幕。
凌衍知道，这一次，他面对的不仅仅是镇恶使的手下，还有那个无处不在、掌控一切的白衣女子。
他就像一个棋子，在她的棋盘上，一步步走着。
可他不知道，这盘棋的终点，是自由，还是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