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腿骨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霍青感觉自己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那枯木般硬化的骨头纹丝未损，反倒是石壁被砸出了一道裂纹。他心中一喜，调动体内刚刚激活的淡青色萤虫，木道素元顺着他的感知穿过石壁，像无数根无形的触须探入外层的泥土。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由植物根系和腐木残渣编织而成的三维地图。哪个方向的树根最粗壮、哪片区域的土层最松软、哪条路线的支撑结构最稳定——所有信息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眼皮内侧。
他找到了。
斜上方偏左三十度，一条老树的主根从沼泽边缘斜插而下，根系之间形成了天然的空隙，只需要挖穿不到两丈的泥层就能借力爬上去。那是最近、也是最可行的逃生路线。
霍青没有犹豫，抡起大腿骨对准那个方向猛砸。石壁碎裂，湿冷的淤泥从缺口涌了进来，瞬间没到他的腰际。他咬牙将骸骨肋骨当做铲子，双手各持一根，疯狂地向上挖掘。
挖了一刻钟，他的手臂开始发抖。
又挖了半刻钟，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下都要拼尽全力。
不对，这不对。
霍青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激活了萤虫，他成为了一曦初级的萤人，但那意味着他的萤虫可以炼化素元、散发荧能，却不会凭空给他增添半分体力。恰恰相反，他刚才为了探查泥层结构，毫无保留地催动萤虫散发荧能去感应木道素元，消耗的全是他自己的精神力与体力。
一个十四年来连茧泉都没进过的少年，能有多少体力可供消耗？
手臂上的酸痛已经变成了麻木，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头顶的泥层还剩下最后三尺，但他连手指都在发抖，萤虫释放的荧能也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淡青色光晕。
身后的泥浆已经翻涌到了胸口。从上方灌入的淤泥把他的后路彻底堵死，他现在被困在三尺见方的狭小空间里，头顶是浓稠的沼泽，脚下是不断上涨的泥浆，进退皆是死路。
最要命的是氧气。
被封堵的空间就这么大，他呼吸得越急促，消耗的氧气就越多。胸腔里的憋闷感越来越强烈，他张大了嘴拼命吸气，灌进肺里的却全是泥土的腥味和腐朽植物的酸臭，真正能用的空气少得可怜。
上去还有一线生机，不上就得闷死在这里。
赌了。
霍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将药篓从背上扯下来，手伸进篓子里摸到那株养神花，连泥带根整株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养神花的叶片微苦带涩，入口之后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像是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混沌的意识激得清明了几分。同时，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散入四肢百骸。
心神清明，体力微增。
这点体力不够他挖开三尺厚的泥层，但足够他拼最后一次。
淡青色萤虫在他胸口剧烈振翅，残存的所有荧能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霍青将全部的意志灌注进那一缕木道感应之中，探查的方向不再是土层结构，而是氧气——泥土缝隙中残存空气的分布情况在他眼前一一呈现。上方的泥土因为树根的穿刺留有细微的裂隙，空气比别处略多，但不是最松软的地方，而是偏右的位置，那里有一根中空的老树根直通地面。
他调整方向，咬紧牙关将两根肋骨骸骨交叉叠在一起，对着那个点位猛力向上一捅。
泥土裂开了。
一缕带着青草气息的新鲜空气从裂缝中钻进他的鼻孔。霍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丢下骸骨工具，十根手指疯了似的扒开裂缝两侧的泥土。指甲翻起来，指缝里嵌满了沙砾和碎根，鲜血和泥浆混在一起，他居然感觉不到疼。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头顶的泥层轰然塌开，灰蒙蒙的天光从上方倾泻下来。
霍青双手扒住两侧的树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的身体从泥洞里拖了出来。他像一条被浪打上岸的鱼，瘫在沼泽边缘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糊满了黑色的淤泥，只有胸口那一团淡青色光芒还在倔强地明灭着。
他活下来了。
然而他的脊背还没来得及把草地捂热，远处的嗥叫声就把他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拽回了现实。
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股被愚弄之后的愤怒。霍青翻身趴在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缝隙望去，心脏猛地一缩——那头两丈开外的灵草狼王正站在他之前踩空的位置不远处，幽绿的竖瞳四下扫视，它身后那些普通灵草狼则在四处嗅探。
几百米，直线距离。
霍青缓缓地、无声地向后挪动身体。他记得很清楚，狼王之前为了追他，一直维持着一团一品的破风萤熹在高速奔跑。那团萤能消耗完之后就得等萤虫慢慢补充，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凝聚出第二团。换句话说，只要拉开足够远的距离，狼王没有破风萤熹加持就追不上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退两步，一阵尖锐的风啸声刺入了他的耳膜。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柳条划过空气，但它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破风萤熹。一品。
又来了！那畜生体内的萤能到底攒了多少？刚才明明已经消耗了那么多！
霍青猛地从灌木丛后暴起，转身拔腿就跑。他顾不上遮掩身形，因为在这片开阔的沼泽边缘区域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最近的风震家族营地还在三里之外。他用尽了养神花提供的最后那点体力，双腿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每一步踩下去都疼得钻心，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
淡青色萤虫在他胸腔深处发出嗡嗡的颤鸣，像是在呼唤什么。四面八方的草木之中，残留的木道素元化作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细丝，缠绕在他的双腿上，拖着他向前跑。
几十米。最多几十米了。
身后的风啸声已经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颈吹气。霍青不敢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正从背后碾压而来，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草腥的气味已经清晰可闻。
忽然——
风停了。
就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那持续不断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半空中爆裂开来，冲击波裹挟着紊乱的素元从背后扫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品破风萤熹，炸了。
霍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灵草狼王正站在五十米开外的草地上，四只粗壮的狼爪踏着一团正在逸散的破碎光点，幽绿的竖瞳里写满了恼怒。它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鼻息把地上的草叶都吹得贴在了地上。维持一品破风萤熹连续高速奔跑了两次，终于把这团萤能彻底榨干了。
成功了！真的甩掉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霍青就听见了身后传来“刷刷”几声锐利的破空响动。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背、左肩、右肋同时传来剧烈的刺痛。三道碧绿色的风刃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钉在了他身上——那是另一团完全不同的萤熹，藤木风标萤熹，二品！
狼王身上的草蔓不知何时已经改变了形态，那些覆盖在它脊背上的蔓条此刻全部竖立起来，尖端凝聚着一团旋转的墨绿色光能，每一次闪动都会射出一道包裹着植物纤维的风刃。草蔓自身蕴含的木道素元加上风标的穿透力，形成了这种兼具切割与追踪能力的远程攻击。
一品破风是用完了，但它还有二品的藤木风标。
霍青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三条烧红的铁鞭同时抽过，衣服被割开了几道寸许长的大口子，皮肤翻卷，鲜血几乎是飙出来的。最危险的那一道从左肩划过，距离颈部的大动脉只差了两指宽。一股火辣辣的剧痛从三处伤口同时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减速。
所有的疼痛都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霍青咬紧牙关，嘴里的养神花残渣被嚼得稀烂，和着血腥味一起咽了下去。他的双腿还在机械地向前迈动，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上留下血印，但每一步都离狼王更远一些。
身后的灵草狼王又发出几声恼怒的哼叫。
但这次，没有再追上来。那畜生的藤木风标萤熹又闪动了几次，射出最后几道风刃之后就暗淡了下去。连续两团高品级萤能的爆发消耗终于到了极限，它庞大的身躯站在原地，不甘心地甩了甩巨大的狼头，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最终转身带着狼群缓缓消失在沼泽边缘的草丛中。
霍青甚至顾不上确认狼王是不是真的走了。他只知道向前跑，用尽全部力气向前跑。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条浅溪，越过浅溪再跑半里地就是风震家族的外围警戒线。
到那里，他就安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