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光芒从霍青胸口透出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股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春日新芽初绽时那一抹最柔嫩的绿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与孤傲。萤虫在他心脏上方缓缓显形——通体透亮如水晶雕琢,形似蝉翼却更修长,翅膀上流淌着淡青色的光纹,每一次振翅都有肉眼可见的木属性素元从四面八方涌来,欢快地汇入虫体之中。
然而,当空气中游离的火属性素元试图靠近时,那淡青色的萤虫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然振翅将其弹开。紧接着金、土、水、梦,各色素元纷纷靠近,结果无一例外——不是被弹开就是被排斥在外,其中火属性素元更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出去,撞在石壁上散成点点红光。
极度亲和,也极度排斥。
霍青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木道素元像归巢的倦鸟般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身体,滋养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筋骨。而其他五种素元则像是遇见了天敌,隔着三尺远就开始逃散,连靠近都不敢。
这是一种极端。
极端的亲和,意味着在木之一道上他拥有着超越常理的修炼速度。极端的排斥,则意味着除木道之外的一切机缘都与他无关,甚至可能成为他前进路上的阻碍。
但此刻的霍青顾不上想那么多。当淡青色的光芒彻底凝实,萤虫完全定形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无形的壁垒在体内轰然洞开。十四年来积攒在身体深处的那些微薄荧能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萤虫体内,又被萤虫炼化成更精纯的荧散发出来。
一曦,初级。
他是萤人了。
“我……我……”霍青张了张嘴,鼻涕和眼泪同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哭腔和沙哑,“我成萤人了!我特么真的成萤人了!十四年!十四年啊!”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石室里回荡。
笑着笑着又哭了。
前世他是个普通人,今生他被家族遗忘在角落,连进茧泉的资格都没有。可现在,他靠着一座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遗藏,硬生生激活了萤虫。虽然只是个前无古人的怪异淡青色,虽然对五种素元亲和为零甚至排斥,但那又怎样?他是萤人了!从今天起,他风震·霍青不再是那个连修炼门槛都摸不到的废物!
笑声渐歇,霍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打量这座石室。
借着萤虫散发出的淡青色光芒,他看清了四周的布置。石壁上的符文比之前暗淡了许多,但残存的光纹脉络依然清晰可辨。他数了数,以那具枯木道人骷髅为中心,地面上刻着三层嵌套的阵法纹路。最内圈残留着三团拳头大小的光团印痕——那是四品萤熹耗尽后留下的痕迹。往外一层是五团稍小的印痕,对应三品萤熹。再往外,二品、一品萤熹的印痕密密麻麻排列成环,各有十团之多。而在最外围,无数二品灵材被研磨成粉末,铺就了一圈又一圈的辅助纹路。
霍青越看越是心惊。
这手笔太大了。
四品萤熹三团,三品五团,二品一品各十团——这种级别的消耗量,放在风震家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更不用说那些二品灵材铺成的辅助阵基,光是这些材料堆起来就足以让一个旁支子弟过上十年好日子。
他认出了这座阵法的来历。“萤虫荧光聚合大阵”,一种古老的、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激活阵法。和茧泉的原理类似,都是通过大量萤能的灌注来强行唤醒沉睡的萤虫。但茧泉是天地自然形成,能量温和可控。这阵法却是人工炼制,狂暴霸道,稍有不慎就会把受阵者的萤心连同心脏一起炸成碎末。
枯木道人用这座阵法为他自己激活萤虫?不对。这阵法是单向的,受阵者和施阵者必须分离。
霍青的目光落在骷髅身前那枚已经炸开的古朴木戒上。
木戒的碎片散落一地,从残骸判断,戒指原本应该有一个鸡蛋大小的镶嵌槽。而现在那个槽口空空如也,只是在碎裂的边缘残留着一丝淡青色的荧光——和他胸口的萤虫一模一样的荧光。
那里面曾经封存着的,是一颗萤心。
一颗带有淡青色萤虫的萤心。
霍青猛然明白了。枯木道人生前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颗心脏,费尽心机布下这座萤虫荧光聚合大阵,不是为了激活他自己的萤虫,而是想要炼化这颗心脏中的萤虫,将其转移到自己体内!他看中了这淡青色萤虫对木道素元的极端亲和力,想要占为己有。
但他失败了。
大阵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被触发。或许是因为缺少某个关键条件,或许是因为枯木道人在大阵完成之前就死了。总之,这座耗费了无数资源的阵法就这样沉眠在了沼泽之下,直到一个连萤虫都没激活的少年从天而降,意外闯入。
然后那颗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木戒炸裂开来,心脏裹挟着淡青色的光芒飘然而出,径直没入了霍青的胸口。两道淡青色的光芒在他体内交相辉映——霍青是凭借融入那颗心脏的磅礴木属性素元、自己的心脏上的萤虫被被动激活!而那枚木戒,早已在心脏飘出的瞬间炸成了碎片。
枯木道人机关算尽,到头来成全了他这个掉进泥潭的穷小子。
“前辈,虽然你不是特意留给我的……但这份恩情,霍青记下了。”霍青对着那具骷髅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大阵的所有萤熹已经消耗殆尽,维持石室与外界隔绝的那层无形屏障开始崩溃。失去支撑的泥浆从头顶的裂缝中缓缓渗入,先是一滴一滴,然后是一缕一缕,最后变成了一道道泥流倾泻而下。
霍青的脸色变了。
这座遗葬深埋在沼泽之下,大阵一破,头顶数十丈的泥浆就会像山一样压下来,把他活活闷死在这里。他才刚刚激活萤虫,刚刚成为萤人,绝不能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洞里。
他疯狂地环顾四周,石室四面都是符文密布的石壁,没有门,没有窗,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个他掉下来的窟窿——而此刻那个窟窿正在往下面灌泥浆。
冷静,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
霍青强迫自己深呼吸,目光扫过骷髅,扫过破碎的木戒碎片,扫过那些已经暗淡无光的阵法纹路——最后定格在枯木道人那副骨架本身。
那副骨架和他见过的人骨不太一样。每一根骨头都呈现出枯木般的深褐色,表面粗糙龟裂,像是老树皮一样布满纹路。他凑近细看,发现那些“裂纹”其实不是裂纹,而是天然形成的木纹纹理,骨头的断口处也不是骨髓腔,而是像树干年轮一样的同心圆环。
枯木道人。这名字不是白叫的。这位前辈不知修炼了什么功法,竟将自身骨骼炼化成了类似灵木的材质。
坚硬如铁,却又比铁更轻盈。
霍青眼中燃起了希望。他快步走到骷髅面前,低声说了句“前辈得罪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骨架拆分。两根大腿骨最长最粗,适合当撬棍。肋骨弯曲有弹性,可以当挖掘工具。至于脊椎骨和头骨,他一并收拢起来,准备带出去。
头顶的泥浆越灌越快,石室内已经积了齐膝深的淤泥。霍青抬头估算了一下方向——他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自然要往上挖。但这泥潭结构特殊,上面是稀泥,四周是更深的软泥层,直接往上挖等于把自己埋了。他必须找到沼泽的边缘,挖出一条向上的斜坡。
淡青色萤虫在他胸口微微振翅,木道素元顺着他的感知延伸出去,穿过石壁,触碰到外面的泥土。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泥土中蕴藏的植物根系、腐烂的草木残渣,都像是他感官的延伸,清晰地告诉他哪个方向的土层最薄,哪个位置有粗壮的树根可以借力。
这就是木道亲和的力量。
霍青抓起枯木道人的大腿骨,对准石壁上感知最薄弱的那个点,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