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亮，皇甫仪茵便起了床。
她在厨房里生火煮粥，又从坛子里捞出几样腌菜，切好装盘。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却化不开眉间那抹淡淡的倦意——昨夜她没有睡好。
自从在山上闻见那股熟悉的香气，自从那个红衣女子说“十三的剑柄上也系着一只蝴蝶结”，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粥熬好了。她将锅从灶上端下来，走到院中，朝几间屋子依次喊了一声：“吃饭了。”
龙涯安和韦青温很快出来了。江雪慧也从偏房走出来，揉着眼睛，鼻尖还带着药箱里的草药味。空空儿从正房出来，精神还好。
只有宋子仁那间屋没有动静。
“子仁，吃饭了。”皇甫仪茵又喊了一遍。
屋里没有回应。
“子仁兄——”全择生趴在床上，用胳膊肘捅了捅隔壁床铺的宋子仁，“阿茵叫吃饭了，你快起来。”
“唔……”宋子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全择生饿得肚子咕咕叫，又捅了他一下：“快点啊，我快饿死了！”
宋子仁终于慢吞吞地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到墙角，一把抓起那只铁笼子，凑到窗前细看。
“怎么了？”全择生趴在床上，费力地扭过头。
宋子仁没有答话。他又将铁笼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拉开房门，冲到院子里，将铁笼高高举起，让晨光照在笼中的两条蛇身上。
“是红棕色的——红棕色的马鬃蛇！”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你们快来看！真的是红棕色的！”
正在大厅里摆碗筷的众人闻声涌了出来。空空儿走在最前面，接过铁笼，仔细端详。笼中的两条蛇，一条仍是黄棕色，另一条却变成了深沉的暗红，脊背上那排锯齿状的鳞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铜光，与昨日那条黄棕色的判若两蛇。
“雪慧姑娘，”空空儿将铁笼递到江雪慧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江雪慧凑近看了看，又打开笼门，用小木棍轻轻拨了拨那条红棕色蛇的鳞片，仔细辨认了片刻，肯定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种。和医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宋子仁喜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把推开房门，冲进去对着趴在床上的全择生喊：“小胖！红棕色的！有一条变成红棕色的了！”
全择生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嚷道：“哎——你们说，那条红棕色的，是不是我捉到的那条啊？”
宋子仁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是你捉的那条？你捉的那条跟你一样胖，胖蛇能变颜色吗？”
“什么嘛！”全择生急了，“我捉的那条明明跟你一样瘦！瘦得像根筷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拌得起劲，空空儿已经将铁笼提在手中，朝外走去：“我即刻进宫。涯安，你留在家里，看好门户。”
龙涯安点了点头，没有跟去。
空空儿猜得不错，杨国忠的人昨在山中吃了亏，未必甘心。他走了，家里总要留个能打的人。
太子府内，一片沉沉的寂静。
精精儿坐在厅中，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药是江采斤熬的，没有药引。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一动未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精精儿抬起头，看见空空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中提着一只铁笼。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笼子上，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空空儿没有答话，径直走到江采斤面前，将铁笼递过去：“采斤兄，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江采斤接过铁笼，凑到窗边亮处，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笼中那条红棕色的马鬃蛇正盘成一团，鳞片均匀，色泽纯正，和他当年在终南山见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就是它。”江采斤的声音微微发抖，手指捏着笼门，竟有些颤抖。
精精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这口气他憋了整整一夜。
可江采斤并没有露出喜色。他垂下眼帘，将铁笼放在桌上，后退一步，拱了拱手，欲言又止。
精精儿的心又提了起来：“采斤兄，还有什么难处？”
江采斤沉默了许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这药引……要生吞。”
空空儿一怔：“生吞？”
“不错。”江采斤的声音更低了，“去掉马鬃蛇的爪子，活蛇放入病人口中。病人要紧闭嘴巴，蛇在口中窜动，最后会自行钻入腹中。然后——”他指了指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药，“再服此药。”
厅中一时寂然无声。
张良娣坐在内室的门帘后，听见这话，脸色煞白，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空空儿眉头紧锁，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又看向精精儿。
精精儿没有说话。他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太子的寝殿。
寝殿中帷幔低垂，光线昏黄。太子李亨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脖子上的红痕已经围过了大半，只差最后一道缝便要合拢。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微不可见。
精精儿跪在床前，低声将江采斤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以为太子会犹豫。
太子的眼睛却猛地睁开了。那双眼睛虽然因久病而深陷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点了点头，动作虽慢，每一个细微的举措里都透着决绝。
张良娣无声地掩住了口，泪珠从指缝间滚落。
精精儿站起身，朝门外点了点头。江采斤端着铁笼走了进来，全择生和宋子仁捉到的那条黄棕色马鬃蛇还留在笼中，他只取那条红棕色的。他用一把银剪剪去蛇的四只爪子，那蛇扭动了几下，伤口处渗出几滴暗色的血珠。
张良娣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江采斤走到床前，轻轻地、稳稳地掀开太子嘴边的被子。太子的嘴微微张开，江采斤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条蛇，送到太子唇边。蛇身扭动，贴着他的手指滑了进去。
太子猛地合上嘴，牙关紧咬。
帷幔外，张良娣死死攥着帕子，浑身发抖。
片刻后，太子的喉咙轻轻一动。又过了片刻，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张良娣几乎要扑过去，却被精精儿抬手拦住。
“再等等。”精精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太子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颜色，嘴唇上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清明。
江采斤把早已温好的药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太子喝得很慢，但没有停。
一碗药尽了，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昏迷，是沉睡。是毒解之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的那种沉睡。
张良娣捂着嘴，无声地哭了。
精精儿站在床尾，望着太子沉沉入睡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出寝殿。门外，空空儿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一关，算是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