篷车在净心区边上停下。车夫没回头,只低声说:“前面三里路,有道铁门,门口挂着‘慈济堂’的匾。”
陆离掀开车帘,风沙吹进来。他握紧怀里的金属牌,手指一遍遍摸着上面的“王虎”两个字。
“走。”他说。
厉绝天扛着刀,阿箐拄着竹杖,三人下了车。远处那块写着“净心区”的石碑还在,风吹得它轻轻晃。
他们走暗巷,躲巡逻队。街角有灰衣人抬着担架经过,担架上的人眼睛睁着,可眼神发直。
“不是死人。”阿箐小声说,“是空了。”
陆离点头。他知道那种眼神——被抽干了念头的人,只剩下一具能呼吸的壳。
铁门就在眼前。黑铁做的,门缝里透出一点蓝光。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慈善捐赠,重塑心灵。
厉绝天冷笑:“重塑个屁。”
陆离拿出王虎的身份牌,贴在门边的符文阵上。嗡的一声,锁链滑动,铁门慢慢打开。
里面是向下的台阶,灯光很白,照得人脸发青。
“走。”陆离低声说。
他们一步步往下。空气越来越冷,脚步声听不清,像是被黑暗吞掉了。
台阶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阿箐用竹杖点地:“这里有陷阱。第三块地板踩下去会触发记忆清洗波。”
“怎么走?”厉绝天问。
“往左半步,贴墙。”阿箐说,“我能看到规则流向。”
三人贴着墙过去。刚进门,身后咔的一声,像是机关关上了。
“进来了。”陆离说。
里面是个大空间,像个深井,四面都是管道,管子里流着红黄蓝颜色的液体。
中间有一条传送带,缓缓转动。上面躺着一个个赤身裸体的人,头上戴着金属头盔,脸上插着细管。
“那是……情绪导管?”厉绝天压低声音。
“他们在提取。”阿箐看着管道,“爱、恨、恐惧、希望……每种情绪都被分出来,存进容器。”
传送带尽头,有人站起来,动作整齐,走向另一扇门。他们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笑。
“洗完了。”陆离说。
另一边,失败的人被推进粉碎机。机器响几秒,残渣从下面排出,像灰一样被收走。
“连渣都不放过。”厉绝天拳头捏紧。
“别动。”陆离按住他肩膀,“现在冲上去,我们也会变成那堆灰。”
“可他们还是人!”厉绝天咬牙。
“曾经是。”阿箐轻声说,“现在只是原料。”
她忽然抬手:“等等,地下还有东西。更深的地方,有很强的意识波动。”
“王虎说‘地底’。”陆离眼神一紧,“走。”
他们找到一个通风口,拆开铁栅栏,顺着梯子往下爬。
越往下,空气越闷。耳边开始有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叫,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是意识哀鸣。”阿箐说,“十万个人都在挣扎,说不出话。”
到底了。眼前是一片开阔区域,几百个透明容器漂浮在空中,连着粗大的管线。每个舱里都泡着一个人,身体瘦弱,皮肤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舱外贴着标签:
【高纯度痛苦燃料 - 编号743】
【特级忠诚情绪 - 编号102】
【稳定型恐惧素 - 编号556】
“他们在养人。”陆离声音发沉,“像种庄稼。”
厉绝天突然冲过去,一拳砸碎最近的玻璃。液体喷出,里面的老者被拖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抖。
“救……救我……”老者抓住厉绝天的衣服,“孩子……我叫什么名字……我是谁……”
厉绝天蹲下,声音硬:“你不用记得名字,你活着就行。”
老者摇头,眼泪流下来:“我记得……我有个儿子……七岁……穿蓝衣服……可我想不起他的脸……救救我……我不想忘……”
阿箐蹲下,竹杖点地:“云婉儿,你能听见吗?”
通讯器响起:“我在。他的脑域几乎全毁,人格碎了,没法恢复。就算救出去,也活不成正常人。”
“明白了。”阿箐说。
厉绝天一拳砸在地上:“那就让他们全都陪葬!这地方,烧了干净!”
“不行。”陆离说,“这里还有活着的。我们要找能救的。”
阿箐忽然抬头:“更深的地方,还有更强的意识反应。不是一个人,是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
“走。”陆离扶起老者,让他靠墙坐着,“你在这等,我们会回来。”
老者摇头:“别……别丢下我……”
“我们不会。”阿箐轻声说,“你是第一个被救出来的人,你要活着,告诉别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她把竹杖轻轻放进老者手里。
老者颤抖着握住。
他们继续往前。通道变窄,墙上有水,管道越来越多,缠得像蛇。
终于,前面出现一个大圆舱室。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大的营养舱,通体黑色,表面流动着金色符文。
舱里泡着半截身体——是王虎的上半身,下半身全是机械支架,连着几十根管线。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金光和黑影交替闪动。
“陆……离……”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断断续续。
陆离冲上前,贴在玻璃上:“王虎!是我!”
王虎的眼球慢慢转过来,看向他。
那一瞬间,金光退去,只剩下人的目光。
“……痛……”他嘴唇微动,“好痛……求你……杀了我……”
厉绝天拔刀:“早该动手了!”
“等等!”陆离伸手拦住。
“工厂……核心……在上面……”王虎声音越来越弱,“毁掉……它……所有人……都能……醒……”
金光又闪了一下,他的眼神开始散乱。
“不……不要……”他又挣扎,“我不想……当工具……杀了我……陆离……兄弟……动手……”
陆离心跳加快,胸口发闷,像被一只手攥住。
他拔出刀,刀尖抵住玻璃。
“对不起。”他说。
刀光一闪,玻璃裂开,液体喷出。王虎的身体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阿箐举起竹杖,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微光浮现:
王虎,二十四岁,死于不愿成为傀儡。
厉绝天低头站着,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一拳砸在墙上,声音闷闷的。
“走。”陆离收刀,“去核心。”
他们转身要走,阿箐忽然停下。
“等等。”她说,“我刚才……看到他的最后一段记忆。”
“什么?”陆离回头。
“不是话。”阿箐闭眼,“是画面——一个房间,全是屏幕,上面跳着名字。其中一个写着‘陆离’,旁边标着‘V-9001’,状态是‘活跃异常’。”
“然后呢?”
“还有……一个倒计时。”阿箐睁开眼,“数字在跳,我看不清起点,但终点是‘解放协议启动’。”
陆离皱眉:“解放?谁的?”
“不知道。”阿箐摇头,“但那个房间……不在上面。在更深处。”
“先上核心。”厉绝天说,“拿到控制权,再找别的。”
陆离点头:“走。”
他们往上走。楼梯盘旋,守卫越来越多,都是改造人,皮肤发灰,眼睛发蓝,走路没有声音。
“怎么过去?”厉绝天低声问。
“我来引。”阿箐说,“我能干扰他们的感知。你们跟紧,别出声。”
她举起竹杖,轻轻敲地。所有守卫的头同时偏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错误信号。
三人快速穿过走廊,进入一扇写着“中枢供电”的门。
里面是很大的机房,很多光柱从地面升起,连到天花板的能量网上。中间是一个环形平台,上面飘着一颗黑色晶体,不断吞吐数据。
“那就是核心?”厉绝天问。
“不是。”阿箐摇头,“那是能源节点。真正的控制中枢……在它正上方。”
他们爬上平台边的维修梯。梯子生锈,踩上去吱呀响。
快到顶时,陆离突然停下。
“怎么了?”厉绝天问。
陆离没说话。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一道淡金色的数据流从他皮肤下浮现,像血管一样游走。
“暗视之瞳……失控了。”他咬牙,“看太多了。”
“忍住。”阿箐扶住他,“别让它把你拉进去。”
陆离闭眼,额头冒汗。他感觉很多信息冲进脑子——道网的锁链、规则的协议、命运的锚点……太多太乱。
“吐出来。”阿箐说,“像上次那样,把多余的信息排出去。”
陆离张嘴,一口带金丝的血喷在地上,数据流慢慢减弱。
“好了。”他喘气,“走吧。”
他们踏上顶层平台。面前是一扇门,门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就是这。”厉绝天握紧刀。
陆离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圆形大厅,四面都是屏幕,上面跳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状态。中间有个像王座的椅子,空着。
地上有一滩未干的血迹。
“有人刚离开。”阿箐说。
陆离走到屏幕前,放大一条记录:
【目标:陆离(V-9001)】
【状态:已定位】
【行动指令:启动二级清除程序】
【执行时间:三分钟后】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厉绝天冷笑,“还真给面子。”
“不。”阿箐指着另一行,“你看这里——【清除程序延迟执行,原因:权限冲突】。”
“什么意思?”
“有人在系统内部挡住了命令。”阿箐说,“不是我们的人。权限比道网执法使还高一级。”
陆离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什么:“老乞丐说过……道网里有漏洞。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谁?”厉绝天问。
“不知道。”陆离摇头,“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看向大厅尽头的一扇门,上面写着:深层接入·非授权禁止进入。
“下面还有路。”阿箐说,“王虎的记忆里,那个倒计时房间……就在下面。”
厉绝天活动手腕:“先毁了这层,再往下?”
陆离看着中央主机,缓缓点头:“毁掉它。让整个工厂瘫痪。”
他拔出刀,走向主机。
刀尖快要落下时,阿箐突然喊:“等等!”
陆离停手。
“主机后面……有个人。”阿箐说。
陆离绕过去。
主机背后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灰袍,头低着,双手抱膝。
听到动静,那人慢慢抬头。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脸色苍白,眼睛很大,直直地看着陆离。
“你……”少年开口,声音沙哑,“你就是……陆离?”
“你是谁?”陆离问。
少年没回答。他抬起手,掌心有一道伤疤,形状像断裂的锁链。
“我……记得你。”他说,“在梦里……你来过三次。每次都说同一句话。”
陆离心跳一沉:“什么话?”
少年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发抖,眼睛瞪大,眼里满是急切和恐惧,用极轻又带哭腔的声音喊出:“别信光。”
说完,他剧烈咳嗽,嘴角出血,手指向那扇写着“深层接入·非授权禁止进入”的门,声音断续:“那里……有……真相……”说完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