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原地。
跟屁虫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忽然停下脚,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你不信?”
“信……信什么?”我舌头有点打结。
“信我刚才说的话。”她挑了挑那双茶色的眼珠子,指了指街对角,“不信是吧?走,带你再去试一家。这次你别说话,看好了。”
没等我拒绝,她就扯着我的袖子,大步朝街角那排死寂的商铺走去。
那一排商铺,卷帘门都拉着,只有最边上一家小超市开了半扇门。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色大字——平价超市,最后3天。那个“3”字被人用黑笔改成了“?”,改得很草率。
超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货架稀稀拉拉的,膨化食品那排几乎空了,剩下几包被捏碎的薯片歪在角落里。饮料柜倒是满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闪。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烫了一头老式的小卷发,穿一件红底白点的罩衫。她正拿一个计算器在按,按一下,停一下,像在算一笔永远算不平的账。
跟屁虫走到饮料柜前面,拉开柜门,拿出两瓶矿泉水。又走到零食架那边,翻了一会儿,翻出两包真空包装的卤蛋。她把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
“就这些?”
“嗯。”
收银女人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拿起扫码器便扫。
“一共十二块五,美女。”
跟屁虫把手伸进挎包里,摸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见过——在路上她掏面包的时候,手指也碰到那一叠钱,再绕过去拿的面包。她现在也在绕。手在包里停了几秒,然后抽出来。
“我没带钱。”
空气顿了一下。收银女人脸上的客气淡了一层,把计算器拉回自己面前。
“没带钱你拿什么东西?”
“我赊着。过几天来付。”
“赊着?”收银女人差点笑出来,但没笑。她盯着跟屁虫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姑娘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把手往收银台上一摊:“姑娘,我打工的。
赊账两个字,你换一家说去。”
“就这几块钱的事。”跟屁虫说。“我跑不了,我家就在连胜子弟学校旁边。我爸是校长,不会赖这几块钱的。”
“跟你说,我只是打工的。”
跟屁虫没动。她的手搭在挎包上,指节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收银女人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下巴朝跟屁虫的脖子看了一下:“能戴金项链的人会没钱?”
跟屁虫没说话。
“我一打眼就知道,”收银女人说,“你这个包还是个名牌货,再说,我监控都看见了你打开包时有钱。”
“有……也不给你,我只能赊账。”跟屁虫说。语气变了。
有点像要打架的节奏。
然后我说:“要不,我们另去一家,这家踢到钢板上了。”
这话是给她台阶下。她在面馆里是老祖宗,老板不敢收她的钱,还陪笑。现在被一个收银员拍着桌子骂“缺管教”,从头到尾没还嘴。我怕她脸上挂不住。
跟屁虫没接我的话。她盯着收银台上那瓶被按住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被她刚才拿的时候捏皱了一小块。她盯着那一小块皱褶,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的人。
“我不换。”她说,“我就要在这家赊。喊你们老板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胆。”
收银女人一听这话,笑了一声。
“不需喊我们老板。你赊帐还有理了?”她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姑娘,你这不是赊账,你这是拿我开心。”
“我没拿你开心。”
“那为啥?有钱不给,非要赊——你是觉得我这店明天就关门,赊了不用还?还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放着现成的钱不收,陪你玩过家家?”
跟屁虫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收银女人乘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教育:“我看你这小姑娘也不像那种赖皮的人。戴金项链、背名牌包、包里一沓钱——你缺这十二块五吗?你不缺。不缺为啥不给?要么是钱来路不正,要么是你压根没打算给。你自己选一个。”
跟屁虫转过脸看我。
“你也觉得我应该付给她?”
我说"不需要……”但接下来我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已经把头转回去,手摸到挎包的拉链。
哗啦一声,拉链扯到底。
“我再说一遍,我有钱,但我要赊账。”她说,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念一行自己早就写好的字。
收银员理都不理她。
“好……你有种”跟屁虫说了这么一句。
“既然你不让。那行。”
她把手伸进去,直接捏住了那叠最厚的。抽出来的时候,一张百元大钞从中间滑出来,她捏住一角,甩在收银台上。
钞票正面朝上,纸币是旧的,折痕很深,像在某个夹层里压了很久。
收银女人看了一看,没说话。
跟屁虫说:“拿去。晚上你找副棺材等着。”
收银女人的手停在钞票上方,五指张着,没落下去。然后,站起来。
“你这姑娘——”她指着跟屁虫的脸,手指离鼻尖差半寸,“你说什么?”
收银女人越说越来劲,嗓门往上翻了一倍:“我大你几轮你心里没数?你妈没教你咋跟大人说话的?没带钱还甩脸子,甩了脸子还咒人死——你这叫啥本事?你这叫缺管教!枉有个校长爸爸。”
她把手收回来,叉在腰上,胸口衫跟着粗气一起一伏。
“棺材?我看你才该找个镜子照照——脸上那几道灰印子还没擦干净呢,跑到我这儿来装阎王?我在这条街上站柜台的时候你还在喝奶粉,跟我扯这东西?”
她把台面上那张百元钞捏起来,举到跟屁虫面前,晃了两下。
“你以为我没见过100块钱?你甩这脸嘴给谁看,“今天不是看你们两个人可怜兮兮的,我绝不会卖给你。”
说完,收银员拉了一下抽屉,估计是找零。
但奇怪的是,抽屉没拉开。
她又拽了一下。铁皮抽屉咯噔咯噔响,纹丝不动,像是有人从里面把抽屉拉住了。
“这破抽屉又卡——”她又拽,使劲拽,整个收银台都跟着晃了一下。抽屉像焊死在里头。她弯下腰去看抽屉缝,拿手掌拍了两下抽屉面板,又拽。
还是纹丝不动。
“妈的,刚才还好好的……”她直起腰,两只手一起去拉——手指扣住抽屉拉手,脚蹬住地面,往后猛扯。
抽屉砰的一声弹开了。
不是拉开的。是弹开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松了手。
收银女人被闪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稳住脚,低头往抽屉里一看——
除了有点零散的钱,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