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和老四沿着山道往下走,绕过一道山弯,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才放慢了脚步。
老三的两条手臂还在发酸发麻,十根手指像是被人用细针扎了无数下,握拳都费劲。他走在前面,一声不吭,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老四跟在他身后,团扇收在袖中,腕上的两条小蛇懒懒地盘着,一动不动。
“原以为空空儿带的就是些不入流的角色,”老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没想到那几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扎手。”
“那几个年轻人,想必是摩天殿的弟子。”老四想了想,“空心儿是从摩天殿出来的,他带几个师侄在身上,也不奇怪。”
“摩天殿?”老三皱了皱眉,“没怎么听过。”
“岭南那边的门派,跟李泌有些渊源。”老四没有多解释,话锋一转,“要是堂主肯把老五他们派来,今天这局面也不至于……”
“老五他们是堂主的护身符,不会轻易动的。”老三打断了她,“何况堂主还要提防那两个救走李岫的高手。万一他们来寻仇,没有老五他们在身边,堂主拿什么抵挡?”
老四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走出山口,拴在树林边的马还在。他们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暮色四合,马蹄声渐渐淹没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比起老三和老四,十一的处境要狼狈得多。
他没有同伴,没有马,一个人走在山道上,后背的伤虽然敷了药,但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一抽一抽地倒吸凉气。
他心里憋屈得很。
他本以为这次任务是翻身的良机。他在门口守了那么久,每天卖力地表演翻跟头、耍刀花,就是为了让堂主记住他。好不容易盼来了任务,他却连敌人的面都没正经照过,先被自己人的信号弹炸伤了后背。这叫什么事?
都怪老三。
他把这笔账牢牢地记在了老三头上。
天色越来越暗,山道两旁的树影渐渐模糊成一片。十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远望见山脚下有一点灯火。那是山神庙前挂的灯笼。到了那里,就有路了。
他加快了脚步。
空空儿一行人返回长安时,天色已经渐黑。
长安城门每日日落时分关闭,入夜后便禁止出入,违者以宵禁论处。他们赶在城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进了城,守城的兵士验过空空儿的令牌,挥手放行。
进了城门,空空儿勒住马,略一思忖,对龙涯安说:“涯安,你陪雪慧姑娘去一趟药铺,把治炸伤的药拿上。我们先回永昌坊。”
龙涯安点了点头,拨转马头,与江雪慧并辔而行。
空空儿则带着其他人,沿着另一条路往永昌坊方向走。他没有走朱雀大街,而是绕了一条僻静的小巷,穿过了好几个坊。不为别的,只为避开宣阳坊——杨国忠的府邸就在那里。
他们不像龙涯安那样轻装简行,队伍中有伤者、有马匹、有药材,目标太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永昌坊的住处,空空儿和宋子仁将全择生从马背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搬进屋里,放到床上。
全择生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面,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马……鬃……蛇……”
宋子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蹲下身,将全择生斜挎在身上的包解下来,从里面摸出一只蛇袋。对空空儿说:“五师叔,这可是小胖使出浑身招数才捉到的马鬃蛇,我也捉到一条。”说着,他把自己的蛇袋也拿了出来,一并递给空空儿。
“哦?真的吗?”空空儿接过来,打开一看,刚才的喜悦之情瞬间荡然无存,道:“不是要找红棕色的马鬃蛇吗?”
“啊?要找红棕色的马鬃蛇吗?”宋子仁还准备给大家分享全择生的捉蛇过程。如今他却睁大眼睛,张着嘴巴愣在当场。
韦青温走上前来,看了看蛇袋里的那条蛇,低声说:“在大山上,我也捉到一条,也是黄棕色的。阿茵说要红棕色的才行,我就把它放了。”
宋子仁低下头,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空空儿将蛇袋扎好口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没事。马鬃蛇的事,明天再说。”
宋子仁点了点头,将两条马鬃蛇从袋中倒出来,放进墙角一只铁笼子里。那两条蛇在笼中盘成一团,谁也不理谁。
皇甫仪茵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去弄点吃的。”说完便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韦青温跟了过去:“我帮你。”
厨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宋子仁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趴在床上半昏半醒的全择生,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夜色沉沉。
而此时的太子府内,烛火通明。
精精儿站在内室的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夜空。远处有几点星子在闪烁,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的身后,太子李亨躺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又浅又急。帷幔低垂,烛光剪去了大半锋芒,只在他憔悴的脸上留下一小片昏黄。
江采斤从内室走出来,轻轻掩上门,走到精精儿身旁。
“红痕又长了一些。”江采斤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精精儿没有回头,只问:“还有多久?”
江采斤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按目前的速度,最多……四天。”
精精儿的背脊微微一僵。
四天。从终南山到长安,快马加鞭需大半日。从长安到终南山,同样大半日。减去往返的路程,空空儿他们在山中真正能用来寻找药引的时间,只有两天多。
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若是明日还找不到……”江采斤没有说下去。
精精儿也没有让他说下去。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江采斤无声地退了出去。
精精儿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的星星没有变,天也没有变。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像烛火燃到了尽头。
像太子脖子上的那道红痕,一圈一圈,慢慢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