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喜欢吃酸的?”伊莱亚斯问。
“嗯。”埃利奥应道,“微甜偏酸,买水果只是支开我们的借口,过去了这么久,应该够下完棋再说上些话了,回去之后记得别拿剩下那些零钱跟她搭话,她——”
“行了。”伊莱亚斯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知道该怎么做,无需什么都提醒我。”
他眼一移,便看见了从对面巷子里走出来的艾丝特尔。
蓦地,伊莱亚斯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公主换了件质感极佳的黑红色披肩斗篷,头发也高束而起,似乎在刻意等他,刚对视上目光就停下脚步。
就那么轻飘飘的一眼。
伊莱亚斯心脏猛跟着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般,连带着拎货物的那只手,都有微微发麻的酸胀感。
少女站在画面里,张扬明媚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四周的建筑高大迥异,到处都是尖尖的房顶和深色墙面。
时间无声在流动,街边走着发色各不相同的人群,金色、银白色、紫色、蓝色、红棕色,绚烂的颜色应有尽有,反倒是像她这样的纯黑发色几近于零。
太美了,尤其是她的眼睛,像是造物主精心挑选的红宝石嵌到眼眶里。
漂亮的真是没话说。
伊莱亚斯木愣地注视了艾丝特尔一阵,随即快步朝着她飞奔而去。
“……”
埃利奥皱着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被勾走了魂,头也不回地朝着少女跑去。
埃利奥苦涩一笑,摇了摇头,环臂往树干懒散一倚。
他对弟弟伊莱亚斯的那点心思早有预料,艾丝特尔本身就是个祸端。
让人想占为己有的祸端。
“不过是飞蛾扑火……”埃利奥自言自语般,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般疑惑,轻轻嘀咕道:“时刻需要粘合的关系,或许并不值得我付出太多。更何况,公主殿下对什么都不长情……”
跑到对面的伊莱亚斯却是笑弯了眼睛,兴奋地跟艾丝特尔攀谈,热情得像只快乐小狗。
对比之下,艾丝特尔显得有些冷淡。
“你哥哥那把剑,”她忽然问,“哪来的?”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几分:“是哥哥在地下城得到的传承。”
“果然。”艾丝特尔的目光落向远处,语气平平的,“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有了主人。”
或许是注定,天命所归?
艾丝特尔对此并无太多怨怼,只有一种平和的疲惫。
然后是重新归于平静的淡漠。
她移开了目光,看了埃利奥一眼,注视了几秒才收回。
感受到艾丝特尔的视线,埃利奥装作面无表情却呼吸一滞,再等她回过头去后,才垂眸沉沉的呼出一口气,脸上出现表情。
伊莱亚斯皱起眉。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很微妙。
两人背后都说讨厌对方。
见面却装作毫不在意,无视。
甚至刚刚感受到艾丝特尔的注视,哥哥表现得那么紧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艾丝特尔收回目光才开始微微呼吸。
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会有这么羞涩又紧张的小动作吗?
看似没有任何交流,其实时刻在意,伪装得平常,只是一颗心就那么提着。
而艾丝特尔……会让公主主动避嫌的存在本身就很特殊。
或许是注视得久了。
艾丝特尔忽然看向伊莱亚斯。
她眨了眨眼睛,眼珠子转了一圈。
她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你愿意陪我一起走走吗?”
“我愿意!”
话音刚落,伊莱亚斯笑容蓦地消失,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站立的埃利奥。沉默一息,灰蓝色的眼睛定定看着艾丝特尔又说了一遍,“我愿意。”
艾丝特尔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看埃利奥。
一眼都没有。
她看他的每一秒,他的世界都是静止的。
其余的漫长时光,都在无意义的流动着。
伊莱亚斯陪在艾丝特尔身侧,走出一段路后才意识到她不开心。
“……”
埃利奥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了很多,终于——
埃利奥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纵容。
可太纵容是错。
但是管教,如今有这个资格吗?
埃利奥迈步向前,与他们背道而驰。
莫雯还坐在原处,静静看着棋盘上那一枚枚棋子,忽然觉得那不是棋子,是艾丝特尔自己。每一步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好像她从来不在意这场棋局结束之后棋盘上还剩下什么。
过程闹得再凶,还是会按照原计划完成既定的历史命运,这是你想表达的意思吗?
埃利奥看了一眼,试探性道:“……这盘棋很有意思吗?”
莫雯没表现出什么疑惑的神色,只眯着眼睛神情淡漠:“通过这盘棋,我反倒松了口气。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赢我,她只是怨我。”
“可这棋路咄咄逼人,每一步都奔着打架,距离胜利也只差一步……”埃利奥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艾丝特尔水平发挥的这么好。”
可她又不愿意跟我玩。
想到这,埃利奥笑容渐渐收敛回去,迈步坐在椅子上,摩挲着棋子。
“能让她耐住性子下完这盘棋,心里一定有很多话跟你讲。”
埃利奥声音清清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沉默了片刻。
“认输了,我觉得不是,”他抬起眼,“艾丝特尔想赢可以有很多方式达到目的,面对想耍无赖的公主,对手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资本。”
埃利奥的目光落在莫雯脸上,神色古怪。
“莫雯,我跟艾丝特尔下过很多盘棋,其实她想赢,但她发现……你更想赢。”
“她喜欢你,你想赢的话,她会让你赢。”
“公主的喜好从来都爱憎分明。”
莫雯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的样子:“我一直都在下意识纵容艾丝,可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不懂事。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小姑娘,所以……自私任性了一些。”
埃利奥眼眸凝滞。
他忽然双手环臂戒备地往椅背上靠,眼神里带着些许审视,冷笑道:“忽然有点感概,艾丝特尔的自私任性,也许就是这样被大家纵容下养出来的。”
随后摇了摇头,埃利奥继续道:“她撒娇不讨人厌,我又那么喜欢她,所以她有些事做的再过分我都忍了,然后就是反思……”
莫雯察觉到了埃利奥的变化,警惕起来,极为认真地分析接下来的每句话。
“人性有太多弱点,每一种都能点燃罪恶。我已经快忘了,最初的我只是想要教好她……”
埃利奥很不解,“我努力教她共情,责任与尊重,可外界总是在给她放水!没共情是正常,犯错是常态,再糟糕都有人帮她说话,告诉她你永远都不会错!可是莫雯,这种无条件宽容更像一种放弃,不把她当完整的人去培养,只把她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膜拜幻想。可偏偏还有人把这种纵容当成优越感。”
“我连对她劝阻都要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任由艾丝特尔无法无天下去这么做对吗?周围都是鼓励的声音,我如何对抗那么多人……”
埃利奥真心想救她,但他救不了她。
他那样骄傲的人,也会难过和疲惫。
也因此沉默,因此逃避。
莫雯表情难看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被揭穿了本质,辩驳到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