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端着空药碗从林野房间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层灰蒙蒙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碗底还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渣,她盯着看了几秒,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流声哗哗的,冲走了最后那点痕迹。
她没去睡。
回房间换了件衣服,索性坐在前厅柜台后面,开始整理最近几天的档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很规律。典当行里静得出奇,连老座钟的嘀嗒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是早上七点多出来的。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有点湿,似乎刚冲过澡。
脸色还是那样,苍白,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的那种空茫感淡了一点。
他走到柜台前,看了眼许梦手边摞起来的档案盒。
“第三盒,编号错了。”林野说,“应该是G-203到G-210,你写成H了。”
许梦愣了下,垂眼翻看标签。
还真是。
“哦。”她拿笔改过来,笔尖顿了顿,“你……感觉好点没?”
林野“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绕到柜台里面,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厚重的总账簿。动作很稳,手指翻页的速度也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
但许梦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几秒。
那一页是空的,只写了日期,没有交易记录。是前天,也就是周墨离开后的那天。
林野盯着那片空白,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波动,然后翻了过去。
中午老陈做了简单的面条。
三人坐在后院的石桌边吃,头顶是老槐树密密匝匝的叶子,阳光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城西老刘家的铺子,昨天盘出去了。”老陈忽然说,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没仰头,“听说接手的是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做什么……网络直播的。”
林野没接话。
许梦咬断面条,“哦”了一声,等着下文。
老陈慢慢吃了口面,才接着说:“街坊都说,那年轻人挺好说话,就是记性有点差。头天说好的事儿,隔天就能忘。租约签了三次,每次都是他忘了带印章。”
林野放下筷子。
“只是记性差?”他问。
老陈抬眼,和林野对了一下,又垂下去。“我托人打听过。不止老刘家那一片。南城几个老旧小区,最近三个月,类似的‘记性猛地变差’‘对人冷淡不少’的零散传闻,多了大概……三四成。”
许梦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三四成?”她重复了一遍,“都是自然发生的?”
“表面上看,是。”老陈用筷子微微点了点碗沿,“没有外力介入的明显痕迹。就像普通人随着年龄增长,或者压力太大,自然而然出现的记忆减退,情感淡漠。”
林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没吃。
“太集中了。”他说。
“是啊。”老陈叹了口气,“太集中了。”
一阵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响了一阵。光斑在桌面上乱跳。
下午许梦泡了壶茶,试着按老陈之前教的方法,水温、时间、手法,一步步来。
茶汤倒出来时,颜色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宁神的香气。
她自己先尝了一口。
嗯,比上次好点。至少不苦了。
她端着茶盘走到前厅,林野正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很旧的册子翻看。
许梦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的柜台上。
“尝尝?”她说。
林野合上册子,放回书架。他转过身,举手去拿茶杯。许梦正好也松手,两人的手指在半空碰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手指擦过。
林野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到。许梦也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那儿,没动。
柜台前安静了几秒。
林野垂下眼,视线落在茶杯上。他重新伸出手,这次很稳地端起了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喉结动了一下。
又沉默了几秒。许梦看见他耳廓边缘,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极淡的红,慢慢泛上来。
“茶,”林野开口,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泡得……有进步。”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许梦,继续去翻书架上的册子。耳朵那点红,还在。
许梦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她愣是没接上。
最后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
傍晚时分,老陈出去了趟,说去采购些日常用品。
典当行里只剩下林野和许梦。
夕阳的光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木质柜台染成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空气里浮动着细细的尘埃。
林野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手里拿着那支老旧的钢笔。许梦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一沓客户留下的基础信息表。
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宽的距离,各自埋着头,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书写的细微声响。
许梦填完一张表,举手去拿下一张。表格边缘有点翘,她用手指捋了捋。
“你觉得,”林野忽然开口,没,笔尖还在账本上移动,“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特别怕黑,这种恐惧,值得花代价去典当吗?”
许梦的手指停在表格上。
她抬起眼,看向林野。林野依然垂着眼看账本,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怕黑?”许梦想了想,“看情况吧。如果是那种影响到正常生活的,比如不敢一个人睡,整夜开灯,那……可能算个负担。但如果只是普通的怕,好像也没必要特意去掉。”
林野“嗯”了一声。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一个数字。
他接着问:“那如果是怕水呢?因为小时候差点溺水。”
“这个……”许梦放下表格,“我觉得有点不一样。怕黑可能没具体原因,怕水往往连着一段不好的记忆。去掉恐惧,是不是连那段记忆里的其他东西,比如当时是谁救了你,或者后来怎么克服的,也一起没了?”
林野没立刻回答。
他写完那一行,把笔搁在账本旁边。然后他抬起眼,灰色的视线落在许梦脸上,很平静,但许梦觉得那视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拨动,像深潭底下极细微的水流。
“有道理。”林野说。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下一行。好像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许梦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那两句话微微撞了一下。她看着林野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握笔的、指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他昨晚没说完的那句——
支撑那恨的……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