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的骤变和那声刮挠,让周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铜钱的阻隔激怒了它,或者说,让它从试探转入了更直接的对抗。
鞋面上那几缕黑线传来的并非实物触感,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业力视觉下,它们如同贪婪的根须,正竭力想穿透那层金色功德的微弱防护,钻入他的血肉。
门外,拍打声变成了沉重的撞击,一下,又一下,厚实的门板震颤着,灰尘簌簌落下。
周福贵在门后憋红了脸,用整个身体的重量顶着,额角青筋暴起。
林晚照手中的骨针嗡鸣声更急,针尖齐齐指向门口的方向,微微颤抖,仿佛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们被外力催动得更狠了,”林晚照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那外业力场加强了,就像在火堆上泼了油。”
周正没有回头。
他盯着供桌,双手虚托的姿势未变,但指尖萦绕的金色微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同时维持着业力视觉、压制体内被黑烟引动的寒意、以及支撑着从全村节点调集而来的“注视”,他的消耗太大了。
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滴在祠堂陈年的灰尘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全力维持这脆弱的平衡,争取时间完成祭仪核心;还是立刻转为守势,先处理脚下这越来越具侵略性的黑烟和门外即将破门而入的村民。
供桌下,刮挠声没有停,反而更密集了,从一声声变成连绵不绝的“沙沙”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疯狂抓挠着木板的内里。
那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门外的嘈杂,直接钻进人的耳膜,搅得人心底发毛。
缝隙里涌出的黑烟更多了,不再局限于触手般的黑线,开始积聚,翻滚,在地面上形成一滩粘稠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边缘甚至试图向林晚照布下的骨针阻隔场蔓延。
业力视觉中,供桌基座深处,那团被金色符文囚禁的黑色脉动,搏动得越发有力、越发急促,每一次扩张,都让周遭的金色符文微光摇曳一分,仿佛风中残烛。
那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封印的堤坝。
“不能等了。”周正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他虚托的双手缓缓放下,那缕萦绕指尖的微光彻底熄灭。
几乎在同时,他感到鞋面上的黑线猛地一颤,随即如同受到鼓励般,沿着裤管向上急速攀爬,那股冰寒刺骨的意念骤然加强,像细小的冰锥,试图刺穿他的皮肤。
“福贵哥!”周正猛地提高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用爷爷留下的‘镇门石’!顶住门!快!”
周福贵被他喝得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祠堂大门内侧墙角,那里常年堆着些杂物,他奋力扒开几捆干枯的艾草和破损的农具,露出下面一块半尺见方、颜色青黑、表面粗糙刻着一个模糊“镇”字的石块。
这是老守村人留下的东西,平日只当是压物的普通石头,周福贵此刻也顾不上多想,抱着那死沉的石块,踉跄着抵在了门栓正下方的门轴处。
石块落位的瞬间,外面狂暴的撞击声似乎微微一滞,门板的震颤幅度减小了些。
但仅仅是片刻的延迟,更猛烈的撞击接踵而至,夹杂着更多被煽动的怒吼。
“晚照!”周正再次低喝,目光依旧死死锁着供桌下那片翻滚的阴影,“帮我争取十息!无论我做什么,别让任何东西打断我,包括外面的‘人’!”
林晚照没有问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她猛地将手中一直扣着的三枚骨针全部插在身前地面,呈品字形,针尾没入砖缝。
随即,她咬破舌尖,一口淡金色的血雾喷在指尖,以血为引,在空气中急速划过一个古奥的符号。
那符号一闪即逝,没入三枚骨针中央。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震颤声以骨针为中心扩散开来,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能量的波动。
祠堂内弥漫的、那股来自外部业力场的煽动性压力,以及从地下渗出的阴冷恶意,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墙壁,势头明显一阻。
林晚照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咬牙撑住。
就是现在!
周正眼中精光一闪,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蹲下身,不是去处理地面上的黑烟,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最后、也是最精纯的一缕金色功德之光——这光芒不再微弱,而是凝实如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锋锐。
他无视了已经爬到膝盖、冰冷刺痛的黑线,指尖如电,狠狠点向供桌基座侧面,一条他之前用业力视觉反复确认过的、最深最隐蔽的裂纹!
那不是封印的裂缝,而是爷爷手记中隐晦提到的,“业秤”与“镇物”之间,最后一道“引信”所在!
指尖触及冰凉的石质,金色光芒如针般刺入!
“噗!”
一声微不可闻、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轻响。
供桌下,那片翻滚的黑烟猛地一僵。
基座深处,那疯狂脉动的黑色恶意,骤然停止了搏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门外,村民疯狂的叫嚷和撞击声似乎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祠堂内,惨碧的烛火齐齐一暗,随即猛地窜高,火焰由碧绿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红,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血池。
供桌之上,那口薄棺,棺盖忽然轻微地“咔”了一声,向旁边滑开了一指宽的缝隙。
缝隙里,并非棺内应有的黑暗,而是渗出一缕极其精纯、凝实如墨、却又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黑气。
这股黑气出现的一刹那,地面、供桌腿、所有蔓延的黑色烟线,如同臣子觐见君王般,齐齐停止了蠕动,朝着那道棺盖缝隙的方向,微微“俯首”。
周正保持着指尖点在裂纹上的姿势,全身僵硬。
他“看”到,在业力视觉的极致深处,基座内那被金色符文囚禁的黑色核心,此刻正与棺盖缝隙中渗出的这缕精纯黑气,产生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共鸣。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隔着万古岁月传来的意念碎片,顺着指尖的连接,直接撞入他的意识:
“……终于……等到……你了……”
周正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不是“它”。
棺材里……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