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锐利得像要刺破昏暗。
她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下颌线绷紧。
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在这无声的交流中达成共识——爷爷批注里那句“锁亦是门,当防内祟”,其真正的、最险恶的指向,恐怕就在他们脚下这片看似坚实的地砖之下。
那里锁住的,或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古老,也更……饥饿。
祠堂外的天色已然墨蓝,最后几缕属于白日的微光被彻底吞噬。
村中传来的喧闹声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滤过,变得模糊而遥远,反而衬得祠堂内部惨碧烛火燃烧的“滋滋”声,以及那口薄棺木材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开裂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周福贵在门外挪动了一下脚,粗重的呼吸带着疲惫的颤音,他显然在强打精神。
“正弟,晚照妹子,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如释重负。
“嗯,福贵哥,辛苦了。”周正应了一声,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走向供桌,做出仪式前例行检查的模样,手指拂过香炉冰冷的边缘,调整了一下烛台的角度,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次次掠过那张厚重的、雕刻着简陋缠枝莲纹的供桌,以及它下方那四条粗壮如成年人大腿、深深嵌入石质基座的桌腿。
林晚照则很自然地走向门边,背对着周正和供桌的方向,以询问祭仪流程细节为由,将周福贵的注意力牢牢引开。
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问的问题也琐碎,从祭品的摆放顺序到村中长辈可能到场的时间,事无巨细。
周正的机会来了。
他佯装检查靠近内侧的一条桌腿,手掌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挲,身体顺势蹲下。
供桌垂下的暗红桌围再次遮蔽了他的大半身形,从周福贵和林晚照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弓起的背脊和专注于桌腿的侧影。
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石质基座。他闭上眼,复又睁开。
业力视觉开启。
周遭的一切瞬间褪去实感,化为由光影与线条构成的、本质的世界。
林晚照那团明亮的淡金光晕稳定地停留在门边,周福贵的光晕则略显黯淡杂乱,带着普通人特有的疲惫与焦虑。
供桌、烛台、薄棺……所有死物都呈现出沉寂的灰白。
而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了木质桌腿与石质基座表层那微不足道的阻隔,向深处探去。
起初,基座内部与普通山石无异,是沉滞的、毫无生气的灰暗。
但很快,在业力视觉的极致聚焦下,异状显现。
基座深处,并非实心。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空洞。
空洞的边缘,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无数极其微小、却又凝实无比的金色符文层层包裹、封禁!
那些符文比发丝更细,结构繁复到令人目眩,它们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立体而坚固的金色牢笼,将空洞死死镇住。
金色符文的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沉重的威严感,那是属于守村人一脉正统功德力量的凝结。
然而,就在这金色符文牢笼的最核心,在那片被重重保护的空洞内部——
周正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丝黑色。
极其隐晦,比最浓的夜色更深沉,比最污秽的淤泥更粘稠。
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活物,在金色牢笼的缝隙间,极其缓慢地、一胀一缩地……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不是厉鬼的怨毒,不是凶煞的暴戾,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存在”本身对“生命”与“秩序”的憎恨与吞噬欲望。
它细微,却无比精纯,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绝对的寂静中,探查着外界。
就在周正的业力视觉触及那丝黑色恶意的刹那——
脉动,停了一瞬。
紧接着,那丝黑色业力仿佛感应到了注视,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如同蛰伏的毒虫终于锁定了目标,骤然绷直!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视”。
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灵魂的“视线”,顺着周正业力视觉的连接,逆向追溯而来,狠狠撞在他的感知上!
“呃!”
周正闷哼一声,背部瞬间被冷汗浸透,单膝跪地的姿势晃了晃,撑在基座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精神层面的直接侵袭,带着无数混乱的低语、绝望的嘶嚎、以及最深沉的死寂幻象,蛮横地挤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切断业力视觉,眼前的景象恢复成普通的祠堂内景。
惨碧烛火依旧摇曳,供桌依旧沉默。
但那种被“注视”过的冰冷触感,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黏在他的后颈,挥之不去。
那东西……是活的。
而且,它早就醒着。
爷爷的封印正在减弱。
那层层叠叠的金色功德符文,看似坚固,实则如同年久失修的堤坝,内部已被那股恶意侵蚀出了缝隙。
今晚的全村祭仪,不仅仅是为了应对村外可能因“大孽”苏醒而躁动的阴邪,更核心的、最紧迫的任务,恐怕是为了加固供桌之下这个“眼睛”的封印!
那些被标记的“干净”逝者,那些看似防外、实则监视内部的“净宅阵”……所有线索瞬间串联。
爷爷留下这套遍布村子的“眼睛”,防的,根本就是祠堂底下这个被囚禁的、活着的恶意!
而自己近期接连遭遇的阴物袭击,那些刻意标记他、试探他的行为……驱动它们的背后黑手,或许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他这个新任守村人,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最深的秘密!
是否已经“看见”了它!
时间不多了。
周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腾的寒意和颅脑中残留的嗡鸣。
他撑着供桌基座,缓缓站直身体,动作看似随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双腿有些微的发软。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蹲久了腿麻。
他转身,走向林晚照。
周福贵正被林晚照一个问题引得侧头思考,没注意到周正的异常。
周正脚步很快,几步就跨到林晚照身侧,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到近乎气音的语速说道:
“供桌下有东西,活的,在看我。”
林晚照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粗布衣衫下,隐约有硬物的轮廓。
周正没有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仪式必须立刻开始,不能等子时了。它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
他的目光越过林晚照的肩膀,再次投向那张在惨碧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重的供桌,投向那片刚刚“窥视”过他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基座。
林晚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她轻轻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正没有再给她详细解释的时间。
他转身,面向祠堂正中的供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