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中，十一躬着腰，龇牙咧嘴地在溪边石头上坐下。
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人贴了一块烧红的铁。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焦糊的布料和黏腻的血迹，疼得他又“嘶”了一声。
“这个死老三——”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骗我说那劳什子射天炮不会伤到自己……妈的，回去再跟你算账！”
江雪慧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药箱的带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偷偷抬眼看了十一一眼，见他疼得满头是汗，又有些不忍。
“你……你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十一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怀疑地打量了一番：“你会看？”
“我父亲是大夫，我跟着他学过一些。”
十一犹豫了片刻，伤口的疼痛占了上风。他勉强点了点头：“那你过来看看吧。”
江雪慧走上前，蹲下身，仔细察看他后背的伤处。衣料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烧焦，露出底下的皮肉。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及筋骨，但面积不小，表皮剥落，渗着血水。
“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她收回手，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又取出一颗止痛的药丸递过去，“先把这个吃了，止痛的。”
十一接过药丸，仰头咽下，又灌了两口凉水。药粉敷上去的瞬间，伤口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出声。
过了一小会儿，痛感渐渐减轻，呼吸也平稳了些。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再看江雪慧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感激。
就在这时候，山岭方向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炸响——不是射天炮那种单一的爆裂声，而是连续的、震荡山谷的巨响，像有人在山顶上放了一挂鞭炮。
十一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微一变：“老三的霹雳弹！开打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虽然还疼，但已能忍受。他看了一眼江雪慧，道：“上去看看。”
江雪慧早就想上去看看山岭上的情况了。她点了点头，跟在十一身后，沿着山道往上走。
到了山岭上，战斗已经结束了。老三和老四不知所踪，老十和十三也不见人影。地上散落着几枚炸裂的霹雳弹残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咦？打完了？”十一站在山道上，左右张望，一头雾水。
江雪慧大老远叫道：“涯安——”加快了脚步。
正蹲在全择生身旁，查看他的伤势的龙涯安听见江雪慧的声音，抬起头，见她安然无恙地走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站起身，快步迎上去：“阿慧，你没事吧？”
“哦！不大碍，只是皮肉伤，我已经给他敷上药了。”江雪慧以为龙涯安问的是那位“仁兄”的伤势。
“贤弟！”十一对江雪慧有感激之情，爱屋及乌，对龙涯安自然也有好感。既然对方称呼自己为仁兄，那便叫对方为贤弟。
龙涯安心中诧异，没有理会十一，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接着对江雪慧说：“阿慧，我们快去看看全师弟吧！”
“好！”江雪慧应着，就跟龙涯安跑过去。
宋子仁抬起泪眼，声音沙哑：“阿慧姐，小胖他……他是不是死了？”
江雪慧没有答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全择生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只是晕过去了。”她松了口气，回头对龙涯安说，“他身上的肉厚，应该没有伤到骨头。你们帮我把他翻过来。”
龙涯安和宋子仁小心地将全择生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着。江雪慧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他的人中穴上轻轻刺了几下。
片刻之后，全择生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子仁那张哭花了的脸。
“死猴子……你哭什么……”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谁哭了！”宋子仁赶紧转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江雪慧让他吃下止痛药，又给他后背的伤口敷了药。全择生疼得龇牙咧嘴，但到底清醒了。
十一站在一旁，看着全择生后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暗暗骂了老三一句——这下手也太重了。他想起自己方才也被老三的射天炮炸了，虽然伤得不重，但那是因为射天炮本是信号用的，威力远不如霹雳弹。要是老三朝着自己扔一颗霹雳弹……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这时，空空儿从深谷方向走了上来。
他在谷底等了大半个时辰，头上那只“大蝙蝠”飞来飞去，既不攻击也不离去，像一只盯上猎物的兀鹫。后来那只“蝙蝠”忽然朝山岭方向飞去，再也没有回来。他在谷底又等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晚，这才循着原路返回。
上了山岭，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地上的全择生和围在他身旁的众人。
“涯安，出了什么事？”空空儿快步走过去。
龙涯安站起身，将方才的经过简要说了。当说到那几人的来历和目的时，他压低了声音：“他们……是杨国忠派来的。”
空空儿脸色一沉，眉头紧紧皱起。
他没有再问。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楚——杨国忠知道他们在为太子找药引，派人来拦截。至于那几个人是如何探知他们行踪的，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十一站在不远处，见空空儿来了，心中有些发虚。他方才还想着跟龙涯安套近乎，现在正主来了，他反倒不知该如何自处。
“贤弟，”他对龙涯安拱了拱手，强作镇定，“我有事，先走了。”也不等龙涯安回答，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空空儿望着他的背影，问龙涯安：“这位又是谁？”
龙涯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说他是敌人？可方才他并没有对阿慧动手，而且他和阿慧是一同上来的。说他是朋友？可他分明是杨国忠的人。
“回头再慢慢跟您说。”他只好含糊地答了一句。
空空儿没有追问，蹲下身看了看全择生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了。伤在背部和臀部，皮开肉绽，虽然江雪慧说没有伤到骨头，但这样的伤势若不及时处理，感染化脓可不是小事。
“先回去。”空空儿站起身，“择生的伤耽误不得。雪慧姑娘，你那里有治炸伤的药材吗？”
江雪慧摇了摇头：“我带在身上的药不够。要回药铺去取。我父亲那里应该有。”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伤口已经止了血，也敷了药，暂时不会有大的问题。”
宋子仁自告奋勇去牵马。马匹都拴在岔路口附近，他很快便牵着几匹马回来了。
空空儿和龙涯安合力将全择生抬上一匹马的马背，让他面朝下趴着，用绳子将他固定在马鞍上。宋子仁牵着那匹马走在前面，空空儿和龙涯安护在两侧。韦青温、皇甫仪茵和江雪慧各自牵着剩下的马，跟在后头。
夕阳西沉，将山道染成一片金红。一行人沉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全择生趴在马背上，随着马步一颠一颠地起伏，嘴里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宋子仁走在最前面，牵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紧抿，眼圈还是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