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韩洺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窗纸上一片灰蒙蒙的光。
脚踝肿得更厉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声。昨天那番折腾,这脚没废掉已经是万幸。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两下。
“韩姑娘,宋大人说了,卯时出发。”带着浓重的洛阳口音,“您要是行动不便,俺让人给您备了辆骡车。”
韩洺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踝一阵钻心的疼。
“知道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那枚印章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袖袋里的银针——那是她从赵县令府上顺来的,一共七根,用布条裹着。她本来只是习惯性地揣着,没想到还真派得上用场。
车队在县衙门口集结。
赵县令被五花大绑塞在一辆囚车里,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两名差役守在囚车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宋翊站在车队最前面,正在跟捕头郑四平交代什么。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横刀,整个人看起来比穿官袍时凌厉了几分。
韩洺被人扶着上了骡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坐上去硌得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受伤的脚搁在车板边缘,尽量减轻压力。
宋翊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脚怎么样?”
“还行。”韩洺说,“死不了。”
宋翊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马,一扬鞭,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出了县城,路越来越窄。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山丘,树木葱茏,遮天蔽日。
春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显得格外清脆。
韩洺靠在车板上,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树影。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枚印章的事。
陈三送信到韩府,回来后精神失常,念叨“井里有东西”。然后他死了,尸体被扔进枯井,碎成几段。而那枚刻着“韩门柳氏”的印章,就藏在那些碎骨之间。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母亲跟陈三有什么关系?那封信里写了什么?韩府后院的枯井里,又藏着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头大。
车队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两座山夹出一条窄路,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路面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头顶的天空被山壁挤成了一条细长的缝。
宋翊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车队停下。
郑四平策马上前,低声问:“大人,怎么了?”
宋翊没有说话,目光在两侧的山壁上扫了一圈。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四平,让所有人戒备。”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哨响从左侧的山壁上传来。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两侧的岩壁上跃下,动作快得像山猫。他们全都蒙着面,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有埋伏!”郑四平大吼一声,拔刀迎了上去。
宋翊翻身下马,横刀出鞘,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个冲上来的蒙面人被他连人带刀劈退了三步,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那人显然没想到宋翊的力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又扑了上来。
韩洺趴在骡车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会武功,冲上去就是送死。但她也不能干坐着等死。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车队被堵在峡谷中间,前后都是敌人。两名差役护着囚车,郑四平一个人扛住了三个,宋翊被五六个人围在中间,刀光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她咬了咬牙,从袖袋里摸出那包银针,攥在手心里。
没别的办法,只能见机行事。
宋翊一刀削掉了一个蒙面人的肩膀,鲜血喷溅,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但剩下的人并没有退缩,反而攻得更猛了。
韩洺注意到,这些人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囚车里的赵县令,而是宋翊。
他们是冲他来的。
又是一轮猛攻。
宋翊格开两把刀,侧身躲过第三把,但第四把刀从死角劈了过来,他来不及收势,刀锋划过他的左肩,带出一道血线。
韩洺看得清清楚楚。
那刀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淬毒了。
宋翊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左手垂了下去,横刀差点脱手。围攻他的人见状,立刻压了上来,刀刀致命。
韩洺脑子一热,从骡车上跳了下来。
脚踝落地的一瞬间,剧痛从脚底窜上来,她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但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宋翊冲了过去。
“郑四平!”她大喊,“掩护我!”
郑四平正跟两个蒙面人缠斗,听到她的喊声,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韩洺朝宋翊冲过去,愣了一下,随即一刀逼退对手,转身朝她这边靠拢。
韩洺冲到宋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跟我走!”
宋翊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韩洺拖着他往峡谷一侧的岩壁方向挪。那边有一个不大的岩洞,被藤蔓半遮着,是她刚才观察地形时发现的。
郑四平挡在她们身后,刀光霍霍,硬生生挡住了追兵。
韩洺把宋翊拖进岩洞,洞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蜷缩着坐下。她把他放平,撕开他左肩的衣服,露出伤口。
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毒扩散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现代,她处理过无数中毒的案例。
但那是现代,有抗毒血清,有消毒设备,有各种急救手段。而现在,她手里只有七根银针,和一双手。
不够也得够。
她抽出银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算是消毒。然后她找到宋翊的肩井穴——在肩膀和脖子之间的凹陷处,一针下去,缓缓捻转。
宋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
她又找到曲池穴——在肘部外侧,第二针下去,同样是缓缓捻转。
这两针可以延缓毒素沿经脉扩散的速度,给后续处理争取时间。
然后她俯下身,对着伤口吸了一口。
毒血又腥又苦,她忍着恶心吐掉,又吸了一口,再吐掉。
反复了七八次,直到吸出的血变成鲜红色,她才停下来,用布条把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宋翊的意识在慢慢恢复。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韩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宋翊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手里那根还沾着血的银针。
“谁教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韩洺的耳朵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我说是梦中神授,你信吗?”
宋翊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信。
韩洺移开视线,不敢跟他对视。她知道自己编的这个借口有多烂,但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就记住了。”
“什么书?”
“一本……医书。”
“书名呢?”
韩洺沉默了。
宋翊看着她,目光里的神色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洺没有回答。
岩洞外面,打斗声渐渐平息了。郑四平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大人!贼人退了!”
宋翊撑着岩壁慢慢坐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了韩洺一眼,没有再追问,扶着岩壁站了起来,走出了岩洞。
韩洺跟在他身后,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救了他的命,但也让他更怀疑她了。
这笔账,她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
郑四平正在清理现场。死了四个蒙面人,剩下的都跑了。他让人把尸体搬到一起,准备搜身查线索。
宋翊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在死者身上摸索了一番。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死者的内襟里抽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四个字。
“灭口韩氏。”
落款处,盖着一枚印章。
韩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枚印章的样式,她太熟悉了。
那是韩府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