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躲了七天。
沈砚找了七天。
他没去洗剑池练剑,他去了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藏经阁、膳堂、后山、灵药圃。
她每次看见他的衣角就转身跑。
第七天,他在天门的云阶上拦住了她。
“你躲我。”他说。
温酒低着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
温酒咬着嘴唇不说话。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他问。
温酒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躲到你不会死的那天。”她说。
温酒开始躲沈砚,躲得很有策略。
她换了三条去膳堂的路线,每天随机选一条。她不再去藏经阁,改在厢房里自己看书。她连倒水都不出院子了,让小红去膳堂打水。
小红每天跑十几趟,累得四条腿都在哆嗦。
“主人,你让我去偷灵药圃的灵芝我都没这么累。”小红趴在地上喘气,“你能不能自己去打水?”
“不能。”
“为什么?”
“他会路过水房。”
“……万一他不路过呢?”
“万一他路过呢?”
小红翻了个白眼,爬起来继续跑。
第一天,温酒在藏经阁门口远远看见一截白色的衣角,掉头就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第二天,她在后山的小路上听见了雪松香——他的人还没到,味道先到了。她一个猛子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被刺扎了一身,忍着没出声。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衣服破了三个洞,脸上划了两道口子。
第三天,她没出门。把门从里面闩上,窗户也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小红说像个囚犯。她说囚犯至少不用躲人。
第四天,门外又出现了东西。
一碗桂花酿,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安好”。
温酒蹲在门后,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站在门外。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听得见他的衣袍被风吹动的声音,听得见他手指摩挲剑柄的声音——那把剑跟他七百年了,剑柄被磨得光滑,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去摸。
他紧张。三界第一剑修,站在一扇门外,紧张了。
温酒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面的人站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在等门打开。
门没有开。
第五天,第六天,同样的场景重复了两遍。每天一碗桂花酿,每天一张“安好”,每天他在门外站半个时辰,她在门后蹲半个时辰。
第七天,桂花酿没有出现。
温酒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门外什么都没有。
他今天没来。
温酒坐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门口那片空地。
小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主人,你今天不用躲了,他是不是……不来了?”
温酒没说话。
“你不高兴吗?”小红问,“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让他别来找你吗?他现在不来了,你应该——”
“闭嘴。”
小红把嘴闭上。
温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是不是放弃了?
是不是终于烦了?
是不是觉得她不值得了?
她想起三百年前她追他的第一天,送茶被退,她站在天机阁正殿门口,被所有人嘲笑。她那时候想,没关系,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她有的是时间,她有的是力气,她有的是不怕丢脸的脸皮。
可现在他来找她了,她反而跑了。
她跑,是因为她怕他死。
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突然不来了,突然躲了,突然连门都不开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变心了,觉得她三分钟热度,觉得她追了三百年的喜欢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想的是对的。
她在不要他。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要。
温酒哭了一整夜,没出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他。跟他说清楚。不是和好,是告别。她要告诉他——不是不喜欢你了,是你不能再喜欢我了。你要活着,活到无情道大成,活到三界第一,活到千秋万代。你不能死在我手里。
辰时,温酒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砚。
是谢无咎。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右耳的银色耳坠在晨光里晃啊晃。他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衣袍上有露水的痕迹,肩头湿了一片。
“你终于出来了。”他说。
温酒愣住了:“你怎么又来了?”
“来给你送东西。”谢无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不是上次那把,这把更小,更精致,手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上次那把你不稀罕,换一把。”
“我不要。”
“你先看。”谢无咎把匕首塞进她手里,不容拒绝,“这匕首上有殷无极的血。”
温酒的手猛地一僵。
“三百年前,殷无极屠你满门的那天,我爹正好在妖族附近。他捡到了一滴妖王的血,封在这把匕首里。”谢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有了这滴血,你可以用溯源之术找到殷无极的位置。三界之大,他藏在哪里都逃不掉。”
温酒握着那把匕首,手在发抖。
三百年了。她飞升三百年,不知道殷无极在哪里。妖王行踪诡秘,三界没有人知道他的老巢。她想过无数办法,查过无数典籍,问过无数人,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现在答案在她手里。
一把匕首,一滴血。
“你要什么?”温酒的声音沙哑。
“不要什么。”
“你不可能是白送的。”
谢无咎看着她,嘴角那抹笑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昨天哭了一夜。”他说。
温酒的心猛地揪紧。
“你偷看我?”
“不是偷看。是路过。”谢无咎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惨,像死了人似的。我寻思是谁这么想不开,一看,是你。”
温酒咬着嘴唇。
“你哭的时候,喊的不是沈砚的名字。”谢无咎说,“你喊的是‘对不起’。”
温酒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
“你对谁说对不起?”
“……我自己。”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温酒,”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声音里没有了那副吊儿郎当,“你打算躲他到什么时候?”
温酒没有说话。
“你躲他,他就不死了?”谢无咎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他昨天为什么没来吗?”
温酒抬起头。
“他来了。来了三次。”谢无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你在睡觉。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你的呼吸声,走了。第二次,你在哭。他站在门口听你哭了半个时辰,手抬起来三次想敲门,三次都没敲下去。第三次——”
谢无咎顿了一下。
“第三次,他站在门口,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温酒的声音在抖。
“他说——‘温酒,你出来,我不看你。’”
温酒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在骗你。你出来他一定会看你,但他还是说了。”谢无咎的声音很低,“因为他怕你把自己关死在屋里。”
温酒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谢无咎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伸手,就那么站着。
“温酒。”
“……”
“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想杀人。”
温酒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谢无咎的表情很怪。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的、让他自己都害怕的表情。
“我去杀沈砚。”他说,“你哭一次,我杀他一次。哭到他死为止。”
“你敢!”温酒猛地站起来。
“你看我敢不敢。”谢无咎转身就走。
“谢无咎!”温酒冲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谢无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松手。”他说。
“不松。”
“我说我去杀他是骗你的。”
“……啊?”
“我不杀他。”谢无咎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杀他干什么?他死了,你哭得更凶。”
温酒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你这个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个人怎么了?”谢无咎挑了挑眉,“我这个人挺好的。沈砚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敢。沈砚不敢碰你的脸,我敢。沈砚不敢说‘我喜欢你’,我——”
他停住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我也不敢。”他说。
温酒愣住了。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三界最嚣张的魔道少主,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来之前,跟自己打了个赌。”他说,“赌我能不能说出那句话。”
“哪句话?”
“我喜欢你。”
温酒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痞气,没有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张扬。只有一个三百年来从没对任何人心动过的男人,第一次心动的狼狈和慌张。
“我说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然后呢?然后我该干什么?”
温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谢无咎往后退了一步,“我没让你选我。我就是……让你知道。”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匕首——有殷无极血的那把。他把匕首抽出来,放在温酒门槛上。
“东西我放这儿了。要不要随你。”
他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温酒。”
“嗯?”
“沈砚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他头也没回,“别光想着救他,也想想你自己。”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没有翻墙,走的正门。天机阁的护山大阵在他身后嗡嗡作响,他像没听见一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温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把匕首放在门槛上,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弯腰捡起来。
不是因为她选了他。
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沈砚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
三百年了。所有人都说她配不上沈砚,所有人都说她在高攀,所有人都说她不知天高地厚。
没有人说过,你的命也是命。
温酒把匕首收进袖中,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要去见沈砚。
不是和好,是告别。
但她要先做完一件事——把那碗桂花酿还给他。
她欠他一句谢谢。也欠他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