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决定不再见沈砚。
她以为离他远一点,他就能多活一点。
第一天,她没去洗剑池。
第二天,她换了条路走。
第三天,沈砚出现在她的厢房门口。
“为什么不来?”他问。
温酒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看一眼,就白躲了三天。
她不知道的是——
她躲他的这三天,他找遍了天机阁每一个角落。
温酒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边,把碧落果的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果核被捂得温热。
小红从袖子里探出头:“主人,该去洗剑池了。”
“不去了。”
“啊?”
“从今天起,不去了。”
小红愣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那个魔道少主说的话?”
温酒没有回答。
她想起沈砚眉心那道剑痕,想起他越来越白的脸,想起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的那一点。她想起谢无咎说的——“他还能撑多久?”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他看自己了。他每看她一眼,命就短一分。她追了他三百年,追的不是他的命。她要是知道追他会把他追死,她第一天就不会去送那盏茶。
“主人,你不难过吗?”小红小声问。
温酒把果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难过。”她说,“但他活着更重要。”
第一天。
温酒没有去洗剑池。
她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她抄心法,抄了一页又一页,笔尖不停地断,墨水不停地洒。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想的。
她想他今天有没有去洗剑池。
他想没想她为什么没来。
他有没有……找她。
不会的。她摇了摇头。三百年来都是她找他,他从来不找她。他不来才是正常的。
可是到了傍晚,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路过,是停在门口。那脚步声她听了三百年,化成灰都认得——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量过的。
是他。
温酒的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看他会不会推门进来。
门没有开。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温酒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
她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继续抄心法。
抄到第十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抄的不是心法,是“安好”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她把这页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然后捡回来,展平,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颗果核放在一起。
第二天。
温酒换了条路走。
天机阁外门到膳堂有两条路。一条近的,经过洗剑池;一条远的,绕过后山。三百年她都走的那条近路,因为顺路可以看他一眼。今天她走远路。
远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和她自己的影子。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生怕自己忍不住拐去洗剑池。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往左,是洗剑池。往右,是膳堂。
她站在路口,站了很久。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洗剑池水的味道,还有那股她闻了三百年、刻进骨头里的雪松香。
她闭上眼睛,攥紧拳头,往右走了。
走了三步,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回头。
第三天。
沈砚出现在她的厢房门口。
辰时三刻。往常这个时辰,他应该在洗剑池练剑。但今天他没有去,他来了这里。
温酒推开门的刹那,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站在门口,白衣,黑发,眉目如画。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但温酒看见的不是玉雕,是他眉心的剑痕——比以前更深了,暗红色的血丝从金色纹路里渗出来,像一朵快要开到荼蘼的花。
他瘦了。才三天不见,他瘦了。
沈砚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眼底的青黑,再到她攥紧门框、指节发白的手。
“为什么不来?”他问。
声音还是很淡,像冰层下的泉水。但温酒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质问,是……不安。
他在不安。
三界第一剑修,修炼无情道七百年,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沈砚,在不安。
温酒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看一眼,就白躲了三天。
“我……最近有点忙。”她说,声音虚得像一戳就破的纸。
“忙什么?”
“抄心法。”
“抄了三天?”
“……嗯。”
沈砚没有追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有跨过去。
风吹过来,带着他衣袍上的雪松香。温酒的鼻子一酸,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温酒。”他叫她名字。
三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温酒的身体猛地一颤。
“抬头。”他说。
温酒拼命摇头。
“抬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温酒咬着牙,慢慢抬起头。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冷漠的脸,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可她看见的不是。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不必了”“不需要”“拿回去”那三百年的拒绝。
是心疼。
三百年了。她追了他三百年,送了他三千六百次东西,被拒绝了三千六百次。她在洗剑池边淋过三天三夜的雨,在天机阁正殿门口被当众嘲笑过一百遍,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偷偷哭过一千次。
他从来没有心疼过她。
今天,他心疼了。
“你的眼睛红了。”他说。
温酒终于没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到嘴唇被咬破,血珠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沈砚看着她的眼泪。
他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不是病的——是想碰她,但不能碰。
他的手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悬着,停了很久。温酒看着那只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碰我。她在心里喊。求求你,碰我一次。
那只手没有落下去。
沈砚把手收回去,收回袖中,攥成拳头。
“别哭了。”他说。
声音还是一样的淡,但温酒听出来了——他在忍。忍得不比她少。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没有以前稳。走了三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他没有回头,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酒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他的背影很直,但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他走远之后,拐过那道弯,身体猛地靠在了墙上。月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扶住他。
“你又动心了。”月清的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沈砚靠着墙,闭着眼睛,眉心的剑痕在渗血,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嗯。”
“这次是什么程度?”
沈砚没有回答。
他不会告诉月清——他刚才想碰她的脸。不是“看一眼”,不是“想留住那个画面”,是“想碰她”。三级心动。经脉逆流,浑身痉挛。他现在站着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月清问。
“一炷香。”
“一炷香的反噬,你受得了?”
沈砚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像三百年她刚飞升那天,天门上空的那片云海。
“受不了。”他说,“但我想看她。”
那天晚上,温酒的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碗桂花酿。
不是灵茶,不是灵果,不是天机阁的任何东西。是一碗凡间的桂花酿,用粗陶碗盛的,还冒着热气。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安好。”
笔迹清瘦如竹,收笔那一钩微微上扬,和他练剑收势的弧度一模一样。
温酒蹲在门槛上,把那碗桂花酿捧在手心里,一口一口地喝。
很甜。
甜得她想哭。
小红趴在她膝盖上,小声问:“主人,你不是说不见他了吗?”
温酒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颗果核、那页写满“安好”的纸放在一起。
“嗯,”她说,“不见了。”
“那你还喝他的酒?”
温酒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最后一口。”
她不知道的是——这碗桂花酿,是沈砚亲自去凡间打的。他从天机阁到凡间,往返八千里,花了三个时辰。用三百年修为换一颗果子,用三个时辰换一碗酒。
他以前从来不会为她做任何事。
现在他开始做了。
可她已经决定不收了。
同一时刻,魔渊。
谢无咎站在大殿门口,手里转着一把匕首。黑色的匕首,手柄刻着一个“谢”字——他从温酒那里拿回来的那把。
暗刃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少主,天机阁那边的消息。”
“说。”
“沈砚今天去了凡间。”
“干什么?”
“打酒。桂花酿。”
谢无咎的手指停了一下,匕首不再转了。
“桂花酿。”他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凡间的味道。”
暗刃没有接话。
谢无咎把匕首插回腰间,看着远处天机阁的方向。
“那个女人,”他说,“今天怎么选的?”
“她三天没去洗剑池了。”
“躲了?”
“躲了。”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打动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有意思。”他说,“她以为躲远一点就能救他。”
他转过身,走回大殿,步伐很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暗刃。”
“在。”
“准备一下,过几天再去天机阁。”
“少主,您上次去差点被天机阁的护山大阵发现——”
“发现就发现。”谢无咎头也没回,“沈砚能动心,我就不能?”
暗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少主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说“有意思”,是说“这个人值得玩玩”。
今天他说“有意思”,是说“这个人,我有点在意了”。
暗刃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界要乱了。
不是因为仙魔大战,不是因为妖王的阴谋。
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蹲在门槛上,喝了一碗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