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东口
卢象升把望远镜搁在台沿上,镜面映着刚升上来的日头闪了一下。素白布面甲上溅了几点泥,腰间青玉带扣倒是擦得锃亮。风从谷底往上灌,身后令旗猎猎响
传令官小跑上来,双手递过急报:“北坡哨骑回报,敌主力距我三里,分三路压进,中路前锋已入山谷”
卢象升接过来扫一眼就递回去了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中段山道上:“就在这”
参谋官马上展开舆图,红笔标出敌军行进轨迹。昨晚上缴获的那张羊皮图就摊在旁边,上头朱笔圈出的“可突”路径正好对着眼前这道山谷隘口。风把图纸边角吹得翻起来,卢象升伸手按住,目光沉得很
“传令神机营——前置布防,按三重交叉火力网列阵。第一排燧发铳手居前,第二排佛郎机炮架于土垒后,第三排霹雳炮控扼两侧高地。火药包密封查三遍,引信备双份”
亲兵飞马而出
阵地上立刻动了。火铳手列队往前推,脚步整齐砸在地上,药包绑在腰间,弹丸灌进皮囊。炮兵把炮推入位,轮轴碾过碎石嘎嘣响,炮口缓缓调向山谷入口。拒马桩后弓手补位,箭矢上弦,不拉满
北坡高地上尘烟微起
满桂站在坡顶,明光铠披着,狼牙箭囊斜挂肩后,木制义肢踩在凸岩上,稳得像钉在上面。他仰头看天——一只鹰正盘旋,影子扫过他满脸虬髯
咧嘴一笑,抬手抓过亲兵递来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嘴角淌下来,滴在披风上洇出深色印子
“号旗备好了”
“备好了”亲兵答
“点烟”
三堆湿柴同时点着,浓烟冲天,笔直往上升,形如狼牙——跟卢象升约定好的出击信号
满桂把酒囊扔回去,抽出腰间佩刀,刀尖朝前一指:“儿郎们,该咱们露脸了!”
骑兵应声而动。三百蒙古降骑策马列阵,马蹄刨地,嘶鸣不断。旗帜残破,甲胄不整,马尾绑着树枝,扬尘造势——从头到脚一副溃兵模样
满桂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带队伍从高坡疾驰而下,直扑山谷北侧
山谷里,后金主力正稳步往前推
中路先锋是重甲骑兵,披三层牛皮甲,马蹄裹布,一步一步压过来。后面跟着弓手方阵,再后面是运云梯和撞车的辎重队。带队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令旗不时左右晃,还在试探明军反应
满桂那支“溃兵”刚一窜进谷口,敌将立刻下令追击。几十骑先锋加速突进,战鼓擂起来,蹄声闷雷似的
卢象升站在高台,右手轻轻一挥
“三段击——放!”
第一排燧发铳手齐刷刷扣扳机。轰一声,火光迸出来,硝烟腾起。子弹专找马腿,冲锋的战马接连翻倒,哀鸣着滚出去,把背上骑兵甩出好几丈。第二排紧跟着接上,节奏一点不乱,弹雨不停往下泼。第三排霹雳炮同时开火,霰弹炸开,铁砂横扫,敌军右翼当场大乱
敌将猛地勒缰绳,这才反应过来中伏了。举旗想退——来不及了
满桂从北坡杀回来了
骑兵像山洪一样从侧翼切进去,直捅敌军右肋。战马疾驰,刀光闪动,专挑落单的砍,又准又狠。炮营又一轮发炮,佛郎机炮轰击后阵,撞车炸成碎片,粮车起火,浓烟滚滚
后金阵型彻底崩了。前军撤不回来,反被自己人的马踩踏冲撞。敌将想重整,一发流弹打中肩甲,翻身落马。剩下的人丢盔弃甲,仓皇退出山谷
明军没追
火铳手原地待命,重新装填弹药。炮兵清理炮膛,搬运备用弹箱。伤兵由医护队抬下去,没阵亡的
一个百总走到卢象升面前抱拳:“敌军遗尸四十七具,伤者不计。我方仅三人擦伤,无折损”
卢象升点头,没说话
他走下高台,亲自巡阵地。经过一处火铳位,一个新兵手还在微微发颤
“头一回打真仗”
“是……大人”
“怕吗”
“怕”
“打完了呢”
“不、不怕了”
卢象升嘴角动了动,拍他肩膀:“打得不错”
新兵抬头,眼里有光了
满桂带骑兵归阵,战马口吐白沫,士卒脸上溅着血点子,个个昂着头。他跳下马,摘下头盔抹了把汗,大步走向卢象升
“老卢!这买卖划算!”
卢象升难得笑了一下:“你这诱敌的戏,演得倒真像逃兵”
“那是!”满桂哈哈大笑,“老子连马鞍都故意松了半边!”笑完正色道,“不过敌军主将没死,跑了”
“不必追。此战目的已达——敌军知道我火器利害,短期内不敢再轻犯。我们守得住”
两人并肩站在高台边上,望着山谷外一片狼藉。断箭插在地上,马尸横七竖八,一面后金军旗倒在泥里,被风吹得扑簌扑簌响
八百里加急的快骑已在半个时辰前出发了
朱明坐在御帐案前,手里展开前线刚送来的捷报,读得极慢,一字一句。目光在“火器三段击压制敌锋”“满桂率骑断其归路”上停了很久
读完放下捷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首战告捷
又执朱笔批红:此战得法,将士用命。卢象升调度有方,满桂勇略兼备——着记首功
犒赏文书飞赴前线。粮饷加倍,鼓乐入营,炊兵加菜,酒肉入灶。鼓手擂鼓,号角长鸣,士兵围坐火堆谈笑不断,有人模仿满桂冲锋时的吼声,惹得众人哄笑
朱明站起来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指尖轻触葫芦谷位置,缓缓移向北方边境线。沙盘上红旗稳稳立在要道上,敌军黑标已被取下来搁在案角
卢象升仍在前线。他下令加固工事,增派哨骑,火器组轮流值守。自己站在阵前监督弹药清点。参谋递水囊过来,他摆手不要
满桂在营地豪饮庆功,一碗接一碗,酒泼在胡须上。他拍着士卒肩膀大喊:“再来一仗,照样这么打!”士卒齐声呼应,声震山坡
朱明重新坐下,翻开《孙子兵法》停在军争篇。书页平整,没批注一个字
他合上书,起身走到帐门边,拉开一道缝望出去——远处宫檐割开天空,一线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