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送了她一颗果子。
谢无咎送了她一把匕首。
一个用命换的,一个随手扔的。
温酒把果子收在枕下,把匕首塞进箱底。
她不知道——
那颗果子差点要了沈砚的命。
那把匕首,是谢无咎从十二岁起贴身带的。
他从不离身。
他把匕首给她,不是随手扔的。
是把自己剖开了给她看。
匕首在温酒的箱底躺了七天。
七天里,温酒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去洗剑池边蹲着,看沈砚练剑。沈砚每天辰时三刻来,练一个时辰,收剑走人。他不再说“不必了”,也不再赶她走,但也不跟她说话。他练他的剑,她看她的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洗剑池的距离。
七天里,温酒每天晚上回厢房,把碧落果的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一遍“安好”两个字,然后塞回去。再打开箱子,看一眼那把黑色匕首,然后关上。
匕首上那个“谢”字,她查了三天才查出来。
天机阁藏经阁里有一本《三界兵器谱》,她翻了整整三天,在第一千二百三十七页找到了一行小字——
“暗刃,魔道谢氏家传匕首,刃长七寸,以玄铁铸,手柄刻‘谢’字。谢无咎自幼贴身佩之,从不离身。”
从不离身。
温酒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很久。
从不离身的匕首,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门口?
第八天,答案自己找上门了。
那天温酒从洗剑池回来,推门进屋,发现一个人正大咧咧地坐在她的床上。
玄色劲装,暗红魔纹,右耳一只银色耳坠晃悠悠的。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颗碧落果的核——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温酒的第一反应是抽剑,但她的剑插在门口忘了拿。第二反应是喊人,但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这个人能在天机阁外门来去自如,喊人来之前他早就跑了。
第三反应,她看见了那把匕首。匕首本来在箱底,现在在他手里,被他转得像一只黑色蝴蝶。
“还给我。”温酒说。
谢无咎抬起头看她。
这是温酒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和沈砚完全不同的脸——沈砚是冬天,他是夏天。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永远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全世界。
“你就是温酒?”他问。
声音和沈砚也不一样。沈砚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泉水,清冷、克制。他的声音像烧开的酒,滚烫、肆意。
“你是谁?”
“谢无咎。”他把碧落果的核往上一抛,接住,“你枕头底下那东西的主人。”他又把匕首往上一抛,接住,“和这玩意儿的主人。”
温酒的心脏猛地一跳。
魔道少主。谢无咎。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三界之中,和沈砚齐名的年轻一代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妖族的太子殷夜来,一个就是魔道的少主谢无咎。据说他十二岁单枪匹马挑了妖族三个据点,十五岁在魔渊大会上连败十二位长老,二十岁已经是魔道第二高手,仅次于他爹谢长夜。
据说他张扬跋扈、目中无人、杀人不眨眼。
此刻他坐在她的床上,手里转着她的碧落果核和她的匕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你来干什么?”温酒的声音尽量平稳。
“看看你。”谢无咎把果核放在床上,把匕首插回腰间——不对,是插回他自己的腰间。温酒的匕首已经被他拿走了。
“那是我的。”温酒盯着那把匕首。
“这匕首跟了我三百年,”谢无咎拍了拍刀柄,“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你放在我门口的!”
“我放在你门口的,不代表就是你的。”谢无咎站起来,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但这把匕首不一样——它是我。”
温酒没听懂。
“它是我的命。”谢无咎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把它放在你门口,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把它当回事。”
“所以你一直在看着?”
“七天。”谢无咎伸出七根手指,“你把它塞进箱底,七天没碰过。每天只看你的果核。”
温酒沉默了。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沈砚送你一颗果子,你当宝贝。我送你一把匕首,你当垃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温酒听出了一点不像开玩笑的东西。
“我不认识你。”温酒说。
“现在认识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天机阁的方向——那片屋檐下,是沈砚的剑气凌霄阁。
“沈砚快死了。”他说。
温酒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你说什么?”
“你没发现吗?他的修为从大乘期掉到了元婴初期。”谢无咎回头看她,“一个三界第一剑修,七百年的修为,被你三百年败光了。”
温酒的手开始发抖。
“你以为那颗碧落果是哪来的?后山的老树提前结果?你信?”谢无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用三百年修为催熟了一颗果子。三百年修为,换你一颗果子,换你从筑基跳到金丹。”
温酒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他每次看你,天道反噬一次。每次反噬,修为掉一截。他看了你三百年,”谢无咎的声音低下去,“他还能撑多久?”
温酒想起沈砚眉心那道越来越深的剑痕,想起他越来越白的脸色,想起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的那一点——那不是病了,那是命在漏。
“你来告诉我这些,”温酒的声音在抖,“是想让我做什么?”
谢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上,此刻一点笑容都没有了。
“我想让你选。”
“选什么?”
“选他,还是选我。”
温酒愣住了。
谢无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选他,你就离他远点。你离他越近,他死得越快。”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选我,我帮你报仇。”
温酒的瞳孔猛地缩紧。
报仇。
她飞升三百年,从未跟任何人提过她娘被妖王殷无极杀了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你。”谢无咎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因果簿上,你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母死于殷无极之手,誓杀之。’”
温酒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殷无极是妖王,你现在的修为,连他一根手指都打不过。”谢无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可以帮你。魔道的势力,加上沈砚的剑,杀一个妖王,不是不可能。”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好奇。”他说,“沈砚为了你毁了自己。我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谢无咎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你不漂亮,不聪明,没什么本事。但你看那颗果核的眼神——我活了三百年,没见过那种眼神。”
他没有说下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温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匕首我拿走了。”他说,“什么时候你想好了,拿这把匕首来找我。”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温酒手里。
温酒低头一看——不是匕首,是那颗碧落果的核。
“你枕头底下偷的,还你。”谢无咎头也没回,“下一次,我送你东西,不许塞箱底。”
然后他走了。
像一阵风,来得突然,走得干净。
温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颗果核,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想起谢无咎说的那句话——沈砚快死了。
她想起沈砚眉心那道越来越深的剑痕。
她想起他送她果子那天的背影,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
她想起他站在洗剑池边,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背对着她,说“吃了,我还会给你”。
他说“还会给”。
他还能给几次?
窗外,月光很亮。
剑气凌霄阁的灯,还亮着。
沈砚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安好”。写了划掉,划掉再写,写了再划掉。
他已经写了三百遍了。
月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满地都是揉成团的纸。
“师兄,你在干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月清。”
“嗯?”
“魔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查她?”
月清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果簿被动过。”沈砚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谢无咎在查温酒。”
月清沉默了。
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要是敢动她——”
“师兄,你现在元婴初期,打不过谢无咎。”月清打断他。
沈砚没有接话。
他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安好”,轻轻折了一下,收进袖中——和三百年前捡的那片烧焦的信纸放在一起。
“打不过也要打。”他说。
月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七百年来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男人,此刻害怕了。
不是因为怕死。
是怕护不住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