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北口
卢象升蹲在葫芦谷南坡的灌木丛里,手边搁着一把上了弦的弩。露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不动,身后三千步兵像钉在坡上的桩子,没一声咳嗽。
谷底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沙土打旋。东边隐约传来零星的马蹄声——那是满桂的“溃兵”正在外头遛鞑子。按斥候回报,后金前锋营已经咬上来了,离谷口不到五里。卢象升把掌心往裤子上蹭了蹭,蹭干净汗,重新握住剑柄。
“传下去,”他声音压得极低,“等鞑子半数过了谷口那道石坎,听炮为号。炮不响,谁也不准露头。”
传令兵贴着地皮往后爬,灌木叶子簌簌抖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谷口外
满桂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支“败军”——三千蒙古降骑,甲片歪挂,旗号倒拖,脸上抹着锅底灰和泥巴,怎么看怎么像被人追打了三天三夜。他咧嘴笑了一下,对身旁副将说:“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扮逃兵。别说,还真他娘的像那么回事。”
副将没来得及搭腔,后队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哨。来了。
后金前锋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黑压压一片,马蹄裹布,闷雷似的往前滚。满桂拨转马头,吼了一嗓子:“撤!往谷里撤!”三千“溃兵”立刻炸了锅,旌旗扔了一地,马鞭抽得噼啪响,乱哄哄往葫芦谷口涌进去。
后金前锋营统领阿山勒住马,眯眼看了一阵。满桂那支队伍的溃散状太逼真了——有人连盔甲都甩了,光着膀子在马上颠。阿山回头对身后的甲喇额真说:“明军新练的兵,果然不经打。追,别让他们关上谷口。”
号角呜呜吹响,三千后金骑兵催马涌入葫芦谷。
谷口石坎
第一拨后金马队冲过去时,卢象升连眼皮都没抬。第二拨、第三拨——马蹄声震得坡上的碎石子往下滚。他在心里默数,数到差不多半数敌军过了那道石坎,才缓缓举起右手。
“点火。”
火折子凑近引信,嗤一声响。三息之后,南坡顶上那门佛郎机炮轰然炸响,炮弹拖着黑烟砸进谷口,把石坎炸塌了半边。碎石和断肢一起飞上天,后金队伍像被刀拦腰斩断——前半截困在谷里,后半截被塌方的石坎堵在外头。
“放箭!”
南坡北坡同时亮起火光。弩箭、火箭、鸟铳弹丸从两翼泼下去,谷底登时变成一口烧红的铁锅。后金骑兵挤在窄道上,马匹互相踩踏,有人弃马往坡上爬,爬到一半就被箭钉下来。
阿山捂着中箭的左臂,嘶吼着组织还击。但两侧山壁太陡,箭矢从头顶往下灌,盾牌根本遮不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进来的三千前锋,转眼间倒下一片。
卢象升站起身,拔出龙泉剑:“敢死队,跟我下去!”
三百名刀盾兵从掩体后跃出,顺着斜坡冲进谷底。卢象升一马当先,一剑劈翻了一个正在指挥列阵的牛录章京。血溅在脸上,他没擦,反手又捅穿了旁边一名弓箭手的胸口。
满桂那头也掉头杀回来了。他那支“溃兵”刚才还跑得丢盔弃甲,此刻像换了人——蒙古降骑抽出弯刀,从后队反卷上来,跟卢象升的步兵形成了前后夹击。阿山腹背受敌,身边的亲卫一层层往外倒。
“将军!撤吧!”一个亲兵拖着阿山往后拽。阿山咬碎牙根,刚要下令撤退,头顶又是一声炮响——第三门佛郎机炮开火了。炮弹砸进他身后二十步处,碎石雨一样泼过来。他肩头一麻,低头看见自己左臂的甲片已碎,血顺着手背往下滴。
“撤!”他嘶哑地吼出最后一个字,拨马往谷口残存的缺口冲去。身后留下满谷的尸体和垂死挣扎的战马。
谷口外的鞑子后队试了两次往里冲,全被卢象升的预备队打退。第三次冲锋刚组织起来,高地上又冒出明军的新旗号——那是朱明留的预备队,一直蹲在后山等着。两面夹击,后金后队终于撑不住,全线溃退。
满桂杀红了眼,想追出去,被卢象升一把拽住马缰。
“陛下说了——打疼即可,不追。”
满桂喘着粗气,把弯刀上的血往靴底蹭了蹭,骂了一句。卢象升松开缰绳,转身下令清点伤亡、收拢俘虏。
傍晚
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透。谷底横七竖八躺着后金的尸体,明军士兵正挨个翻检,收集还能用的箭矢和甲片。俘虏被串成一排蹲在道旁,有伤的自己撕布条裹,没伤的耷拉着脑袋。
朱明站在北口城墙上,手里展开刚到的捷报。卢象升的亲笔:葫芦谷伏击成,歼敌前锋两千余,缴获战马三百匹,余部北溃。我军伤亡不过三百。
他把捷报折好,递给身侧的王承恩:“存档。另外传旨下去——葫芦谷一役有功将士,按级录功,战死者三倍抚恤,家属免赋三年。”
王承恩接过捷报,应了一声。
城下传来伤兵营里的动静——有人在惨叫,是刚才截肢的士兵。随军郎中喊了声“按住他”,然后是锯骨头的声响,沉闷短促。朱明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女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头。
满桂从城墙那头走过来,左脸颊多了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没包扎,往城垛上一靠,嘴里叼着根草茎。
“陛下,这一仗打完,鞑子该老实一阵了。”
朱明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太极派来的是前锋,不是主力。这一仗我们赢了,但也暴露了葫芦谷的伏击地形。下次他不会再钻同样的口袋。”
“怕什么,咱们还能打。”
“下一仗——他们不会再给我们伏击的机会。”
满桂把草茎吐掉,侧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下一仗,轮到他们防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