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把印章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让宋翊看见——飞快地把印章塞进袖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
“没什么,一块破铜烂铁。”她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平。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蹲下来继续收拾骨头,动作依然很轻,但韩洺总觉得他的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她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她不敢再看他。
差役们把赵县令押回了县衙,枯井边的骨头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宋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回客栈,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启程。”
韩洺愣了一下:“启程?去哪?”
“回洛阳。”宋翊的语气很平淡,“赵县令的案子,要移交大理寺。你跟我一起走。”
韩洺的心跳了一下。
回洛阳。
她本来就要回洛阳的——她要回韩家,要查清楚前身生母的死,要让刘氏付出代价。
可她没想到宋翊会主动带她回去。
她以为他会把她扔在某个驿站,或者交给当地官府处置。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宋翊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的神色看不真切。
“你帮我破了案,我欠你一个人情。”他顿了顿,“而且,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韩洺没吭声。
他说得对。赵县令虽然被拿下了,但他在当地当了十几年官,手下的吏员、差役、地头蛇,随便哪一个都能让她“意外”死在某个角落里。跟着宋翊回洛阳,是她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可那枚印章怎么办?
她摸了摸袖口里的铜块,指尖触到那些锈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客栈,宋翊让小二又开了一间房,就在他隔壁。
韩洺知道这是监视——他依然不信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她没说什么,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那枚印章掏出来。
蜡烛的光昏黄,她凑近了看。
印章的底部刻着几个字,被血锈糊住了大半。
她用指甲一点点抠掉那些锈迹,露出下面的笔画。是一个“韩”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韩门柳氏”。
柳氏。
她生母的姓氏。
韩洺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记得这枚印章。
小时候,母亲把它锁在一个红木妆匣里,从不让她碰。有一次她趁母亲不在,偷偷打开妆匣,拿出来玩,被母亲发现了,挨了一顿好打。母亲打完之后又抱着她哭,说:“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不能弄丢了。”
后来母亲死了,妆匣也不见了。
她以为是被刘氏拿走了。
可它为什么会在这口枯井里?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失踪了三年的书吏身上?
韩洺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
她想起陈三——那个三年前失踪的主簿。他失踪前在做什么?他来过洛阳吗?他见过韩家的人吗?
她忽然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宋翊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转身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只有一个老吏趴在桌上打盹。是白天在县衙见过的那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韩洺认出他是管档案的,白天宋翊调取陈三的档案时,就是他送来的。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吏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谁?”
“是我。”韩洺压低声音,“白天在枯井边那个。”
老吏揉了揉眼睛,认出她来,脸色变了变:“韩……韩姑娘?你怎么还没歇息?”
“我想问你一件事。”韩洺在他对面坐下,“关于陈三。”
老吏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陈……陈主簿?他不是死了吗?案子都结了。”
“我知道他死了。”韩洺盯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他失踪前,去过哪里。”
老吏干笑了两声:“这个……都三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韩洺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印章,放在桌上。
老吏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得这个?”韩洺问。
老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他看了看印章,又看了看韩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这是……”
“这是我在枯井里找到的。”韩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老吏的耳朵里,“它是陈三带进去的。”
老吏的手开始发抖。
“告诉我。”韩洺说,“陈三失踪前,去过哪里。”
沉默了很久。
老吏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他替县令送过一封信。”
“送到哪里?”
“洛阳。”老吏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送到洛阳韩府。”
韩洺的呼吸停了一瞬。
“韩府?”
“对。”老吏咽了口唾沫,“就是洛水南岸履顺坊那个韩家。做绸缎生意的,府上主母姓刘,是个极信佛的妇人……”
韩洺没等他说完,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
刘氏。
又是刘氏。
“然后呢?”她问,“他送完信之后怎么了?”
老吏的眼神开始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他总说……总说井里有东西。”老吏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嘴里念叨着‘井里有东西,井里有东西’。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又说不清楚,就说‘不能说的,说了会死’。”
韩洺的脊背一阵发凉。
“后来呢?”
“后来他就失踪了。”老吏说,“过了几天,有人在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身上的衣服是陈三的。县令说是他失足掉进井里淹死的,就草草结了案。”
“那封信呢?”韩洺问,“陈三送的那封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老吏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信是封了火漆的,县令亲手交给陈三的,没让任何人看过。陈三回来后,信就不见了,也不知道送到没有。”
韩洺握着那枚印章,手指冰凉。
她忽然想起韩府后院那口被封死的枯井。
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每年春天都会开出几朵小花。她小时候问过丫鬟,那口井为什么封死了,丫鬟说,是因为井水枯了。
可如果井水没有枯呢?
如果那口井里,也埋着什么东西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韩姑娘?”老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你还好吧?”
韩洺回过神来,把印章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谢谢你,我没事。”
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有些踉跄。脚踝还在疼,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脑子里全是那口枯井——韩府的枯井,陈三念叨的枯井,还有她母亲临死前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走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去哪了?”
韩洺转过身,看见宋翊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审视。
“睡不着,下去喝了口水。”韩洺说。
宋翊没说话,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袖口上——那里露出印章的一个角。
韩洺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那枚印章,”宋翊说,“到底是什么?”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瞒不过他——这个人太敏锐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是我母亲的遗物。”
宋翊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母亲姓柳,”韩洺说,“她嫁入韩家的时候,带了一枚铜制印章,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后来她死了,印章也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府里的人拿走了,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
宋翊沉默了片刻:“你怀疑陈三的死,跟你母亲有关?”
韩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翊看着她,目光里的神色很复杂。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想回洛阳?”
韩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想。”她说,“我想回去查清楚。”
宋翊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灯油在灯芯里燃烧的细微声响。
韩洺站在他面前,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他在权衡——带她回洛阳,意味着把她卷入更深的漩涡里;不带她回去,她又可能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过了很久,宋翊终于开口。
“好。”
韩洺愣住了。
“我带你回洛阳。”宋翊说,“但你记住——到了洛阳,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
韩洺点了点头。
宋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
韩洺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怎么死的?”
她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几乎要发抖。
她没有回头。
“我还没查清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一种宋翊从未听过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韩洺身后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握着袖子里那枚锈迹斑斑的印章,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口枯井,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