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混乱、尴尬、怒气未消又添了点儿哭笑不得的时刻,一直蜷在苏晚吟膝上假寐、仿佛对这一切人类闹剧漠不关心的蓝小喵动了。
她轻盈地跃下,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石桌边。翠绿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些“证据”,又扫过情绪激动的众人,最后落在抖如筛糠的赵守义身上。
她没有叫,只是伸出前爪,用肉垫将那个脏布包袱,往赵守义的方向轻轻拨了拨。
再转过身,依次走到王婶、铁拐张、周掌柜、花姐脚边,用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带点银灰的尾巴,极其轻柔、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轻轻扫过他们的小腿。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近乎傲慢的安抚意味。
仿佛在说:“看,麻烦的根源就是这个包袱,而你们,都被牵扯进来了,现在该冷静了。”
这无声的、“猫式”的调解,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原本激动的王婶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蹭过自己小腿的猫尾巴;铁拐张举着油布的手放了下来;周掌柜的怒气卡在喉咙里;连花姐摇团扇的动作都顿了顿。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柔软尾巴的几下轻扫,诡异地缓和了一丝。
众人看着那只高傲的猫做完这一切,又轻盈地跳回苏晚吟膝头,蜷好,继续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只是顺爪拍了拍灰尘。
“咳……”江远帆趁机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赵书生既然认错了,也愿意道歉赔偿。我看,送公会就不必了,孙会长那儿估计也懒得管这种糊涂官司。这样,赵书生,你挨个儿,给这几位叔伯婶子姐姐,郑重道个歉。然后,你看你能干点啥补偿?我看你身子骨也弱,打砸抢……不对,体力活是不行的……”
乌翎适时插话,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这身子骨,下地扛包是不行,但手还能动,眼还能看。让他去给周掌柜扫扫库房角落,帮铁拐张搬搬柴火,给王婶清清院子落叶,再给花姐誊抄两天账本。干多少天,看他道歉的诚意。事儿是在这儿起的,也得在这儿了,把话说开,把疙瘩解开。”
这个提议实际而具体。几位苦主互相看看,气虽然没全消,但看赵守义那落魄可怜样,真要把他扭送公会或揍一顿,也拉不下脸。况且,白得几天免费劳力,似乎……也不亏?
“那就……按乌翎兄弟说的办吧。”周掌柜先松了口,叹了口气,“不过整理库房得仔细,别再把我喂鸡的米当罪证了。”
“给我搬柴火也行,但别偷吃我烧饼!”铁拐张瓮声瓮气。
“扫院子可以,角角落落都得干净!”王婶强调。
“抄账本……字得工整。”花姐淡淡补了一句。
赵守义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多谢各位高邻宽宏!守义定当尽心竭力,戴罪立功!再不敢胡为!”
一场风波,眼看就要在一种混合着无奈、宽容和些许算计的氛围中平息。
孙铁嘴也被请了过来,听完前后经过,花白胡子翘了翘,看着赵守义摇了摇头:
“读书是好事,可读傻了,就坏事。行了,既然双方愿意私了,公会就不记录了。江团长,你们这差事办得利索,酬金照付。”
他当场结了二十五两银子给江远帆。
接下来的几天,三岔口镇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茶余饭后多了桩谈资。
赵守义果然老老实实,每天一大早就依次去几位苦主家“服役”。
在周掌柜的库房,他吭哧吭哧地把犄角旮旯扫得干干净净,分类整理,累得直喘,周掌柜看着反倒有点过意不去,中午还管了顿饱饭。
在铁拐张的摊子后头,他劈柴搬煤,弄得一脸黑,铁拐张掰了半个没卖完的凉烧饼给他,他在铁拐张的摊子后头,他劈柴搬煤,弄得一脸黑,铁拐张
在王婶的院子,他扫落叶、通阴沟,王婶一边嗑瓜子一边监工,最后塞给他两个早上剩的韭菜合子。
在花姐的怡红院偏房,他对着厚厚的账本埋头抄写,字迹倒是工整,有姑娘好奇张望,他臊得头都不敢抬。
柳三娘的茶馆里,众人谈起这事,已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带着笑意的调侃。
“那赵书生,看着迂,干活倒实在!”
“就是脑子一根筋,听风就是雨。”
“所以说啊,有啥话最好当面说开,背后瞎猜疑,没事也能整出事来!”
“就是,他要是真觉得谁不对,私下找人家说道说道,哪怕吵一架呢,也比贴那哑谜纸条强!”
佣兵团小院,傍晚,夕阳暖融融的。
“总算清净了。”江远帆坐在石桌旁,数着钱袋里的银子,二十五两,扣掉这几日安抚各方情绪额外买的糕点茶水,主要是堵王婶的唠叨,净落二十三两多,还算不错。他满意地收起钱袋。
“《菜根谭》有言‘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白团团抱着竹子,摇头晃脑,
“劝诫之道,贵在委婉,顾及颜面。如赵书生那般,欲以‘广而告之’施压,恰似以石击水,涟漪四散,反伤及无辜。此番教训,当引以为鉴。”
“道理很简单:捕风捉影的指摘,就像在好布里掺了假线,看着不起眼,却让整匹布都失了筋骨。如今线头找到,理清了,布匹才能重新挺括。”乌翎站在晾衣杆上总结,
“事儿了了。那书生总算知道纸上写的,跟地上踩的不是一回事。邻里间的别扭,也得慢慢往回顺。蓝小喵夜里那趟,是关键。”
“汪!没错!”金毛表示赞同,它今天得到了铁拐张和王婶双份的肉骨头奖赏,正幸福地啃着。
蓝小喵独占着窗台最后一片夕阳,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银灰色的皮毛在金光下流溢着光泽。
她对人类的总结毫无兴趣,只是满意于院子重归宁静,以及苏晚吟刚刚放在她面前的一小碟剔好刺的鲜鱼腩。
苏晚吟擦拭着刀,听着众人的话,目光扫过悠闲的蓝小喵和傻乐的金毛,又看了看窗外渐次亮起的、属于家的灯火,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挺好。”
她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的弧度。
夜色温柔,笼罩着平静下来的三岔口镇。
十字街口的布告板上,孙铁嘴又贴上了新的委托,纸张崭新,字迹清晰。
而关于“匿名布告”的插曲,很快就会变成老人吓唬小孩“再不好好读书,就像赵书生一样傻”的故事,渐渐沉入小镇悠长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