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颜在万豪酒店三楼宴会厅的夹角处站了整整四十二分钟。灯光恢复明亮后,苏晚晚再没靠近,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嘴角弧度。她最后离开时,那块蛋糕还端在手里,奶油塌了一半。
她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面,托特包里的计算器贴着手臂外侧,冰凉结实。她没打车,步行回了陆氏集团临时分配的员工公寓。洗完澡,倒头就睡。六小时后准时睁眼,七点整起床,换上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左耳戴上一枚新的齿轮状耳坠——这次是钛合金的,比昨天那款重零点八克。
上午九点零三分,她将第十四章年会财务复盘报告上传至陆氏内网系统,附言:“数据已核对无误,风险值可视化模型运行稳定。”刚点击发送,手机震动。
林助理来电。
“郁小姐,陆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
她应了一声,挂断,拎起包下楼。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黑长直发垂肩,杏仁眼下没有青影,呼吸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踏进陆氏大楼那一刻起,右手食指就在膝盖上敲击着三组数字:7-5-3,这是她启动风险推演前的习惯动作。
陆星辞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钢笔戳桌面的声音。
“进来。”
她推门而入。陆星辞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银灰色短发一丝不乱,黑色三件套西装扣着最上面一颗纽扣。他没抬头,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星空表停在十点十五分,那是他母亲去世的时间。他正用一支刻着“LY”的钢笔戳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坐。”他说。
她坐下,托特包放在脚边,手自然滑进去,指尖触到计算器外壳。熟悉的磨漆感让她稍微放松。
陆星辞终于抬眼。当然不是看她脸——他看的是她左耳的耳坠。今天这枚齿轮在光线下反着冷光。
“昨晚的事,处理得不错。”他说。
她没接话。昨晚?是指苏晚晚的三次试探,还是整个庆功宴的舆情监控?她不确定他在夸什么,也没兴趣猜。
“有个新任务。”他抽出一份文件夹,推到桌沿,“海外投资,全权交给你。”
她拿起来。封面上印着“跨境资本配置战略项目”,编号C-2025-0619。翻开,第一页就是三项备选方案摘要。
她没急着翻页。先扫了一眼陆星辞头顶的风险值条——依旧灰暗一片,显示“未知”。这男人对她而言永远是个黑箱。但她注意到他今日佩戴的领带夹,边缘有细微划痕,比平时深了大约0.3毫米。那是他紧张时无意识抠出来的。
她低头,开始读资料。
第一项:东南亚新能源基金。注资主体为当地空壳公司,合作方注册地在避税天堂,政策依赖性强。她脑中瞬间启动最优解推演系统。
画面闪现——
路径A:全额注资一亿五千万,三年预期回报率47%,但政策变动风险值86%(红色),触发条件包括当地政府换届、外资审查升级、环保法案修订;
路径B:分阶段注资,首期五千万试水,若第一年达标再追加,回报率降至38%,但风险值可压至67%(黄色);
路径C:放弃直接持股,改为债权投资+利润分成协议,回报率仅29%,风险值41%(绿色),但流动性差,退出周期超五年。
第二项:中东基建并购案。目标公司主营港口建设,账面资产清晰,但所在国近年政局不稳。推演结果如下:
路径A:全资收购,两年回本概率61%,地缘冲突风险值79%(黄色),若爆发区域战争,资产归零概率达83%;
路径B:联合当地财团成立合资公司,持股49%,风险值降至58%(绿色),但控制权受限,分红比例被压至35%;
路径C:放弃并购,改签工程承包协议,年固定收益12%,风险值23%(绿色),无增长空间。
第三项:欧洲离岸信托架构。与卢森堡某家族基金合作设立双层SPV,税务优化空间大,资金可自由流转。操作复杂度极高,涉及七国法律条款交叉验证。推演显示:
路径A:全盘采纳对方结构设计,三年综合节税额预估两亿八千万,但合规风险值72%(黄色),一旦欧盟反避税调查启动,可能面临追溯补税及罚款;
路径B:引入第三方审计机制,增加年度合规成本约一千二百万,节税额降至两亿四千万,风险值可压至50%(绿色);
路径C:放弃该方案,转投德国实体制造业基金,年化回报8.5%,风险值33%(绿色),但不符合当前资本出海战略定位。
三秒内,她完成所有路径建模。剔除极端高风险项,锁定最优组合:**以中东并购B路径为主,辅以欧洲信托B路径进行税务对冲,东南亚项目暂不介入,保留观察名单**。
总预期年化回报率16.7%,综合风险值54%(黄色),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合上文件夹,抬头。
“这个项目,”她说,“不能全投。”
陆星辞盯着她左耳的齿轮耳坠,没说话。
“东南亚那个,别碰。”她语速平稳,“86%的风险值,等于拿钱买雷。中东项目可以做,但必须拉本地资本进来共担风险。欧洲信托架构能用,但要加第三方审计,每年多花一千万,省下的税够付十次。”
陆星辞转动左手手表,轻轻一圈。
“你算过回报?”
“算过。”她说,“按最优路径走,三年内可实现综合收益三点二亿,年化跑赢大盘九个百分点。但如果贪心,想一口吃成胖子,大概率血本无归。”
他点头,把钢笔放下。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说,“全权交给你。立项书今天下午前我要看到。”
她没动。
全权负责?这不是简单的投资决策,而是资本出境、跨境法律适配、政治风险评估的全套操盘。稍有不慎,不仅赔钱,还可能被当地监管部门盯上。原主的记忆突然窜出来——楼梯、黑暗、坠落、手机震动……她当时也是接到一个“重要任务”,然后就被推下楼灭口。
她左手摸向耳坠,金属的冰冷触感拉回现实。她低头,从托特包里取出那台磨漆的银色迷你计算器,按下一串数字:1000万,跑路基金余额;3.2亿,本次项目潜在收益;54%,综合风险值。
如果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还谈什么赚够钱远走高飞?
她抬头,目光落在陆星辞的手表上。那表针永远停着,但他本人却在往前走。她也在走。
“接。”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
陆星辞微微颔首,右手轻转左手星空表。窗外城市天际线清晰可见,玻璃映出两人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场尚未启程的海外尽调。
她起身,拿起文件夹和托特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事?”他问。
“这个项目,”她说,“我需要调用境外数据分析权限,以及两个跨境法律顾问席位。”
“批了。”他说,“林助理会配合你。”
她点头,开门出去。
走廊灯光明亮,地面大理石反着冷光。她没回头,步伐稳定,节奏均匀。右手仍藏在包里,指尖贴着计算器。刚才那一瞬的犹豫已被压进底层缓存,标记为“待处理情绪碎片”。
回到临时办公室,她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C-2025-0619_跨境资本配置”,设三级密码保护,绑定指纹识别。插入U盘,开始整理立项书框架。
第一部分:项目背景与战略意义。
第二部分:三项备选方案风险收益对比分析。
第三部分:推荐执行路径与阶段性目标。
第四部分:风控预案与应急退出机制。
她敲击键盘,速度极快。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排列整齐,像她人生里唯一信得过的东西。
十点十七分,手机震动。
是陆星辞发来的邮件,标题:“立项书格式参考”。附件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案模板,署名“LY”。
她点开看了一眼,关掉。
没多想。
继续写。
最后一段写着:“综上所述,该项目虽具挑战性,但在现有信息条件下,存在明确可控的操作空间。建议批准立项,立即启动第一阶段尽调准备工作。”
她检查一遍,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瞬间,她摘下左耳齿轮耳坠,换上一枚小巧的银圈。这是她每次重大决策后的习惯——更新视觉信号,重置心理锚点。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打印版立项书上。第一页最下方,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箭头,指向“申请人”栏的签名位置。
签名还没签。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