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心?”江远帆气笑了,“你半夜偷偷摸摸,贴些不清不楚的话,惹得全镇鸡飞狗跳,互相猜疑,这叫公心?这半截霉米是周掌柜挑出来不要的!这破布是铁拐张擦锅台的!王婶催租天经地义!花姐做生意也没碍着你!你凭这些就给人定罪?”
“我……我亲耳所闻!在茶馆!”赵守义梗着脖子,“他们私下抱怨,皆有瑕疵!吾辈读书人,当仗义执言!”
“仗义执言是当面说,不是背后贴小纸条!”白团团忍不住开口,抱着竹子,小脸激动,
“赵兄,纵有好心,也需讲究方法。《弟子规》有云‘人有短,切莫揭;人有私,切莫说’。即便要劝人向善,也该私下委婉言之,察言观色,徐徐图之。似你这般……这般广而告之,语焉不详,令人生疑生惧,岂是君子所为?此非劝善,实乃滋事也!”
赵守义被白团团一番引经据典说得有点懵,尤其是这话从一只抱着竹子的熊猫嘴里说出来,冲击力更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乌翎冷冷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你这几张小纸条,像几颗石子投进了水塘,看着不起眼,可搅起的浑水让周掌柜的粮行、铁拐张的烧饼摊,少说少收了一成利;让王婶见了租客就瞪眼,花姐的院子外头多了些不三不四的影子;让街坊邻居见了面,眼神都多了三分猜忌。你这‘公心’称一称,怕是抵不上这满镇的别扭和损失。”
赵守义彻底呆住了,他完全没想过这些。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是“警世钟”,怎么就成了破坏者?
“我……我只想让他们反省……”他喃喃道,底气全无。
“让他们反省,你至少得让他们知道错在哪儿,这要跟他们当面说清楚。”江远帆看着他落魄的样子,火气也消了些,
“而不是像这样,一棍子打翻一船人,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说他,又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了啥,只能互相猜疑。你这不是帮忙,是添乱,知道吗?”
赵守义低下头,看着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角,和撒了一地的、墨迹未干的新“警世”纸条,肩膀垮了下来。
那股自以为是的“正义”气焰,在确凿的证据、直白的道理和眼前这群古怪却不好惹的调查者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可要他立刻心服口服,面子上又有些下不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行了,这儿也不是说理的地方。”江远帆看了眼这破败环境,挥挥手,“跟我们回去,把这事儿了了。总得给被你贴了纸条的几位街坊一个交代。”
赵守义一听要“交代”,吓得又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苏晚吟无声地拦住去路。
他只得哭丧着脸,被众人“请”回了十字街的佣兵团小院。
为免刺激太大,江远帆没让直接上街游街,而是让金毛在前面开路,抄了僻静小巷回去。
小院里,得到消息的几位苦主——王婶、铁拐张、周掌柜、花姐,以及觉得自己被无端牵连的一刀鲜和快手刘,都已经在了,是柳三娘帮忙捎的信。
院子里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好奇和压抑的怒火。
“就是这小子?”王婶第一个炸了,叉着腰,手指差点戳到赵守义鼻子上,
“好你个穷酸!吃饱了撑的往我家门上贴符咒?还‘味心之事’?老娘昧你啥了?你说!说不出来今天跟你没完!”
“我、我……”赵守义被她气势所慑,脸白如纸。
“王婶您别急,听他怎么说。”江远帆赶紧打圆场,把从塾学带回来的那个脏布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露出里面那些“证据”,
“赵书生,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吧,你为啥贴纸条,又为啥觉得这些……是‘罪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些玩意儿上:霉稻穗、油污布、催租单、坚果壳。
铁拐张眼尖,一把抓起那块油污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顿时气得跳脚:“这、这是我擦锅台沾了荤油的抹布!我前天才扔的!你、你捡这破烂玩意,就说我油里掺假?我铁拐张卖了十几年烧饼,童叟无欺!街坊们评评理!”
他举着布片向周围展示,仿佛那是面昭雪沉冤的旗帜。
周掌柜也认出了那半截霉稻穗,又急又气:
“这、这是我从库房角落扫出来,准备喂后院那只芦花鸡的!谁家粮店没点扫仓底的陈米?这就能证明我以次充好?赵书生,你、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般诬人清白!”
王婶抢过那张催租单,看了两眼,更是火冒三丈:“这是我写的没错!可这单子我早扔了!江团长欠租是实情,我写单子催租犯哪条王法了?啊?到你这就成‘为富不仁’了?我富吗?我要是富还用得着天天催租?!”
花姐没去碰那些坚果壳,只是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眼风如刀地扫过赵守义:
“哟,看来赵书生不光爱听墙根,还爱捡垃圾。我院子里招待客人的坚果壳,怎么,也成了罪证?是嫌我院子里的客人吃太好了,还是嫌你这书生吃得太差了?”
赵守义被众人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嘲讽轰得头晕眼花,面红耳赤,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徒劳地试图争辩:“我、我亲耳在茶馆听闻……尔等私下抱怨,岂能无因?纵、纵然证据……稍有不足,其行岂无可指摘之处?吾乃一片公心,欲警醒……”
“公心个屁!”铁拐张吼道,“你这是搅屎棍!弄得街坊邻里互相猜疑,我今早看周掌柜眼神都不对了!”
“就是!”周掌柜也难得硬气,“你还‘贪小利,失大义’,我看你才是失了心疯!”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江远帆提高声音,压下嘈杂,看向赵守义,语气沉了下来,
“赵书生,你也看见了。你凭几句闲话、几件垃圾,就给人扣帽子,还弄得全镇不安。这就是你的‘公心’带来的结果。现在,你有两条路:一,继续嘴硬,那我们只好把你和这些‘证据’送到孙会长那儿,看看公会怎么处理诽谤和扰乱治安;二,老老实实道歉,该赔偿赔偿,该澄清澄清,取得大伙儿谅解。”
赵守义身体晃了晃,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讥诮、或无奈的面孔,又看看石桌上那些可笑的“证据”,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打满补丁、沾着草屑的衣襟上。
巨大的羞耻感和现实的压力终于冲垮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固执。他腿一软,站立不稳,急忙扶着旁边的晾衣杆,差点把杆子都拽倒。
“我……我错了……”他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不辨是非,偏听偏信,行事孟浪……扰了各位乡邻清静,污了各位清誉……我、我愿赔罪,愿受罚……”说着,竟真的要往下跪。
“哎!别跪!”江远帆和旁边几个心软的街坊连忙拦住。
这要真跪下去,场面就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