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我准时回到工地。
方秀兰已经在那儿了,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施工队的工头,姓刘,四十来岁,穿一件沾满泥浆的迷彩服,安全帽推到后脑勺上,露出被日头晒得发红的额头。面相上看,他印堂开阔,山根挺直,是个老实人,但眉心偏左有一道竖纹,叫“刑狱纹”,主官非口舌。这人最近大概遇到过麻烦事。
另外两个是文物局的,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夹着公文包,女的很年轻,应该是实习生,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
“陈先生,”方秀兰做了个简单介绍,“这位是文物局的张老师,这位是小李。施工队刘队长。这位是我请来看事儿的陈九斤。”
张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眼镜片很厚,度数不低,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睛。他的田宅宫位置气色偏暗,应该是长期跟故纸堆和老物件打交道、沾染了太多旧气所致。干文物这一行的,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带一点“故气”。
“看事儿的?”张老师推了推眼镜,“方主任,石碑是出土文物,按规定要由文物部门处理。请风水先生来,不太合适吧。”
方秀兰正要解释,我摆了摆手。
“张老师,我不是风水先生。我是土木工程专业的,对古建筑和碑刻有点兴趣,方主任让我来看看石碑的保存状况。”我从兜里掏出学生证晃了一下,“城北大学,土木工程系,大三。您要是不信呢,可以去查。”
这套说辞是我提前想好的。出门在外,跟官方的人打交道,“大学生”的身份比“卦师”好使得多。张老师看了看学生证,表情果然松动了一些。
实习生小李倒是好奇地看着我,大概在想一个土木系的大学生跑来工地看什么石碑。
“学生证我信。”张老师把学生证还给我,“不过石碑的清理和保护是我们文物局的工作,你可以在旁边看,但不要碰啊。”
“行。”
刘队长招呼工人开工。一台小型挖掘机开过来,铲斗小心地沿着石碑边缘往下挖。冬天的土冻得很硬,铲斗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刀子切进冻肉。挖了大概半米深,石碑的轮廓渐渐露出来——碑身是青石质地,大概两米高,八十厘米宽,厚度目测有二十厘米左右。碑面朝上,背面还埋在土里。
“停。”张老师喊了一声,“人工清理。”
两个工人跳下坑,用铲子和刷子一点一点清理石碑周围的泥土。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工地上,没什么温度。
我站在坑边,看着石碑一寸一寸地从土里露出来。碑面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楚——全文就是方秀兰给我看过的拓片上那几段,但实物比拓片更有冲击力。
那些笔画是五百多年前一个会堪舆术的人,用凿子一凿一凿刻上去的。石头的纹理、凿痕的深浅、朱砂渗进石质的痕迹,都还在。
“准备翻面。”张老师指挥工人用吊带把石碑捆好,挖掘机慢慢起吊。石碑离地的那一刻,坑底的泥土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泥里拔出来。
石碑被平放在旁边的空地上。背面朝上。
所有人都围过去了。碑阴刻着东西—是符。
一道我认识的符。
四渎镇龙符。和城北周家祠堂石板上的符一模一样——四条弯曲的线代表四渎,中间一个变形的“令”字。
但这一道比我见过的那两道都要老。笔画更深,线条更粗,八卦符号的排列方式也更古老。
周家祠堂的符是清代的,这一道是明代的,中间隔了将近四百年,但符形一脉相承,连笔画转折处的处理习惯都一样。
“这刻的是什么?”小李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像是道教的符?”
“应该是某种宗教符号。”张老师凑近了看,“明代的民间信仰很复杂,各种符咒都有。这个图案我见过类似的——城北宏安小区前段时间也出土过一块清代的石板,上面刻的图案跟这个很像,不过那个是八卦形制,这个是水波纹形制。”
城北宏安小区。周建国家那个小区。
我的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张老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城北那块石板,后来怎么处理的?”
“送到市博物馆了。怎么,你对那个也有兴趣?”
“随便问问。”
我蹲下来,仔细看碑阴的符。和城北那道符相比,这道符的“令”字变形更复杂——不是简单的笔画缠绕,而是把整个“令”字拆成了上下两部分,中间夹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符号。
那个符号像一条盘起来的蛇,蛇头朝上,蛇尾朝下,蛇身上刻着极细的鳞片纹路。不是明代的常见符形。明代的道家符咒我脑子里有。
不是吹牛皮哈,从我开窍之后,明清两代的主流符形就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清楚。但这道符的蛇形符号,不在我脑子里那套知识体系里。
它是更古老的东西。
“好了,石碑先运到博物馆。”张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方主任,工地可以继续施工了。石碑移走就没事了。”
“等一下。”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张老师,碑文上写得很清楚——‘此碑不可动,动则妖人复出。五百年后可移。’现在碑被移走了,坑底下还埋着东西。如果不处理,可能会出事儿。”
张老师的眉头皱起来。“陈同学,那些是封建迷信。石碑本身是有历史价值的文物,底下就算有东西,也是考古范畴的事儿,不归风水管。”
“我不是风水先生,但碑文上写的东西,立碑的人是当真的。不管您信不信,他在碑阴刻了一道镇符。符在风水上的作用是镇压、封禁。他刻这道符,是为了压住坑底的东西。现在碑移走了,符一起被移走了,坑底的东西就没了约束。”
张老师还要说什么,工地上忽然刮起一阵风。
一股旋转的风,从坑底卷起来,带着碎土和枯叶,像一根灰色的柱子从地面直直地升到半空。
风速极快,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忽然消失了,碎土和枯叶哗啦落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实习生小李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刘队长的安全帽被风吹歪了,他忘了扶。方秀兰攥着衣领,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张老师的眼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刚才说,坑底有什么?”
“不知道。但立碑的人说,是个‘妖人’。碑文写的是‘镇妖人于溪底’。这个人被压在溪底五百四十六年,镇他的石碑今天被移走了。”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让我下坑看看。”
挖掘机挖出的坑大概两米多深,坑底是压实的黑土,被铲斗刮平的表面上有几道整齐的齿痕。石碑被取走后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凹槽最深处的土是湿的…。是这那种从土里渗出来的、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湿。
罗盘的磁针开始剧烈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