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墨言便要挣扎地起来,向许蓉告辞离去。许蓉见他勉强站起来,身形摇摇晃晃,又担心他的伤势加重,她着急地伸出手扶他坐下,立在他身旁劝道:“墨言哥哥,再住些日子吧!等你的伤好彻底了,我必不拦着你回家。诗雨姐姐你也劝劝他吧!”
诗雨喝了口水,“我劝了,可是没用,他一着急,谁的话也不听。”
墨言再次站起来,许蓉见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按他的肩膀,他便坐了回去。他想在平日没有人能如此轻松地按住他,今天却被一弱女子按在椅子上,不免心中忧伤起来,不过就是脚上的一点小伤口,竟让他没有了往日的力气,他连小小的伤口都无法对付,许蓉这样的弱女子都能把他困在这里,他又要如何与他母亲抗争,救出被困的微霜呢?想到这些,他的心如锥刺般难受,双手捶打膝盖,“我真没用,真没用,护不住心爱的人,让她因我受尽磋磨。”
一旁沉默的林萧然,冲到墨言面言,愤怒地拉住了他打膝盖的手,厉声道:“你做这些给谁看?你救不了她,我自己去就是,你又非要自己逞强。”
墨言脸色苍白,双唇发抖,“你去,就一定能救出她吗?倘若走露了风声,恐怕没人能知道,我母亲要把她藏到何处,也许这一生,我们都休想见到微霜。”
诗雨抬眼看了看林萧然,没有如往常般冲动,反而冷静同林萧然分析道:“我哥说的没错,我母亲的脾气,我也知道一些的,要想出一个好法子来才行。不然,微霜,即使这次被你救了出去,如果我母亲咬着不放,她难道要躲到天涯海角去,你愿意,她也未必愿意,何况我哥?”
许蓉拍了拍墨言放在膝盖上的手:“墨言哥哥,我想我能帮你们。”墨言没有躲开她的触碰,仍旧把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她,目光中带着怀疑和冷漠。
诗雨摇了摇头,不耐地问道:“你知道我们说的是何事?你确定愿意帮忙,还能帮得上忙?”诗雨把“还能帮得上忙”几字咬得很重。
许蓉从容地点头,没有丝毫迟疑,“你们说的,是在寒山寺与我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女子吧!从谢无涯透露出的支言片语猜的,我想我是可以帮上忙的,只要我劝常姨,她一定会放她出来,相信我好吗?”
诗雨听了她的话,只觉有些可笑,便出声反驳:“我这个亲女儿,劝她都未必能行,更何况你?”
“我自有我的办法,亲近的人反而不好开口,我和常姨关系刚好,不近也不远,说出的话,她兴许还会愿意听上一听,只要说到她的心坎上,必会放了她。”许蓉向诗雨投去一抹诚挚的目光,“诗雨姐姐,你不要对我有偏见,便以为我别有用心,我只是单纯地想出份力。”
诗雨难得闷头坐在那里,她的确对许蓉有成见。林萧然倚在门框上,冷眼旁观几人。墨言没有说话,垂头想许蓉的话,她和母亲的关系,正如她所说的,何况母亲十分喜欢许蓉,他踌躇着,迟迟下不了决定,他不敢赌,万一,母亲因此动怒,微霜的境遇更糟了,那时又要怎力办?
“墨言哥哥,你上次帮了我,还因我受了伤,我心有愧,这次正好趁这个机会,我知道她在你心中的地位,没有人能替代的。”许蓉见没有说动墨言,只好又转头想了另一种办法,自信地对他脱口而出:“半月后,那天正好是我母亲的生辰,到时常姨一定会来这里的,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和诗雨姐姐在这里拖住她,你和谢公子前去救人就是,人救出后,我私下再同常姨说上几句,她便不会生你们的气,也不再追究那个姐姐的错了。”
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无奈地对许蓉点了点头。许蓉见他点了头,心底涌出一种莫名的喜悦。
此时微霜呆在一处僻静的地方,云衣谷虽然也僻静,但却是个自由的地方,忙着事情,一天的时光不知不觉便也过了。而这个庄子,她只被允许在一间房子里和门前的天井里活动,四方的天空,一道围墙将她与其他地方分隔开来。她时常无聊地闭着眼反复想从前的短暂欢快时光,以此来度过漫长时光。每天进来送饭的人仿佛是哑巴,从来不与她交淡,微霜偶尔问进来送饭的老婆子饭的话,那些人都是同样表情,同样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放下食盒便走。
她唯一听见的声音便是:秋风打在头顶的瓦片上和铁门发出的声响。当听到这样的声音时,便觉得还活在人间。这日她坐在天井下的石阶上,阳光透过天井落在她的脸颊上,秋风卷起几片黄叶甩在她的脚边,她盯着对面的那道上了锁的大铁门,那道透着寒气的大门仿佛如怪物的大口,把她吞噬进它的腹中。哗啦一声,门开了,她懒得动,一切都习以为常,肯定是一名婆子拎着食盒进来 ,每次都如此,对此她无法提起任何兴趣来。
但今天却和以住不一样,门推开后,她的舅母李夫人走了进来,微霜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天井边缘上的黑瓦。
一名侍女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门边,门没有关,外面的风轻轻摇动着树叶,微霜听着外面的风声,恍如隔世。李夫人坐在了椅子上,她一手撑在扶手上,双眼微闭,仿佛在闭目养神般,她陡然睁开眼问:“你,还满意这里吗?”
微霜许久以来,终于听到了人类久违的说话声,但却没想听到的是这么一句话。
她笑了笑,“不满意,你会给我换个地方吗?我落魄至此,你应该十分高兴。你的儿子若是知道你把我关到这个地方,不知他作何感想?”
李夫人对身旁的侍女招了招手,一件披风便递到了微霜手前,“天将转寒,这件披风,你收下吧!”微霜看着侍女手中的披风,她双手却抱在了脚裸上,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侍女为难地回头看李夫人,李夫人手指了指台阶,侍女心领神会地将披风放在了台阶上。
微霜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果然是一对亲母子,如出一辙地喜欢把人囚禁起来,先前我要离开李家时,他把我关到一处小院里,你放我走,如今你又把我关在这里。”
李夫人笑呵呵地说起来:“这次他顾不上你,因为此时他正与蓉儿感情渐浓,要不了多久,他们便要成亲生子。今日,我要劝你,趁早绝了对他的痴心妄想,他即使对你再难忘,注定会忘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成过眼云烟,你不过是他的一段情史经历, 这段经历帮他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我知道你的心气高,不甘成为没有名份的红颜。即使你给他生下月月,你们仍旧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微霜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听着这些话,她的心重新被扎透了一遍,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落在了膝上。
李夫人从椅子站起身走到了微霜面前,轻声道:“放心,我不会永远拘禁你,只要等到一切法埃落定,我自会放你自由,”她伸出手摸了摸微霜的头,终是于心不忍道:“你还年轻,可以开始一段的新感情,何必执着于他,忘了他吧!”
微霜抬起带着泪痕的脸,见李夫人站在她面前,飞快地站起身,走上另一阶台阶,背过身去,用衣袖偷偷拭起泪来。李夫人虽然只瞥见一眼微霜哭过的模样,心中却泛起了一阵酸涩,微霜同她的女儿年纪差不多,却有母亲疼爱,而她孤单一人在这世间闯荡,真的忍心如此对她?连她最后的一点儿慰藉都要亲手摧毁吗?她抬起手想要像母亲般轻抚那片单薄的背,手却停在了半空,怀疑不该对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残忍。但只一瞬,另一种声音盖过了这种酸涩,一切为了墨儿,为了李氏家族,无关紧要的人统统退到一边去。她收回了手,冷漠地丢下一句:“等着吧!”她转身出去了,又是一声门响,天井里又只剩微霜一人了。她抓起台阶上的披风,无力地摔在脚下,只觉双腿一软,便无力地坐了下来,看着躺在脚下的披风,只能颓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