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蜷在窗台假寐的蓝小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翠绿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下幽幽发亮。
她对人类的猜忌、书生的落魄都没兴趣,但这种“趁夜偷偷摸摸,在别人地盘上留下标记”的行为,严重触犯了猫科动物的领地原则和好奇心。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三岔口镇被夜色笼罩,只有零星灯火和远处怡红院隐约的丝竹声时,蓝小喵轻盈地跃上窗台,无声地融入黑暗。
那只“鬼鬼祟祟的老鼠”的活动时间到了,而夜晚,是猫的王国。她的肉垫踏在屋瓦上毫无声息,身影在月光和阴影间时隐时现。
她沿着镇子主干道的屋顶漫步,翠绿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扫过下方街道、门窗、巷口。
并非寻找特定的“人”,而是搜寻任何“不和谐”——不寻常的气味、轻微异常的声响、陌生的痕迹。
前两夜,她只看到更夫规律的巡行和偶尔醉汉的蹒跚。
但今夜,在接近周记粮行后巷时,她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不是老鼠的窸窣,也不是野猫的争斗,是一种极其轻微、笨拙的、衣物摩擦巷壁和刻意放轻却依旧沉重的脚步声。
她无声地调整位置,将自己隐在烟囱的阴影里。
下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在粮行后窗边,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周掌柜如雷的鼾声,影子似乎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失望,摇摇头,转身离开。
借着月光,蓝小喵看清了那人——年轻,憔悴,穿着不合身的旧长衫,正是“文芳斋”老板描述的穷书生模样!
蓝小喵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略显慌张地穿过小巷,被一个废弃的箩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嘴里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最后,那人朝着镇西的方向,加快脚步离去。
蓝小喵如同一个优雅的幽灵,在屋顶、墙头、树梢间无声移动,始终将那个笨拙的身影锁定在视线内。
穿过大半个镇子,那人最终消失在镇西边缘一处久无人气、院墙半塌的废弃塾学附近。
蓝小喵轻盈地落在塾学隔壁一间柴房的屋顶,静静地等待、观察。
废弃的院子里没有灯光,但她的耳朵捕捉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咳嗽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空气中,隐约飘来墨臭、旧书、发霉稻草,还有一丝……食物存放过久产生的微酸馊气。
她记住了这个地点,和那个混合的、独特的气味。
悄无声息地,她转身离开,如同一缕银灰色的夜风,返回佣兵团小院。
跳上窗台时,苏晚吟刚好结束晚间的静坐,看向她。
蓝小喵什么也没表示,只是跳上自己的软垫,蜷缩起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但苏晚吟注意到,她舔爪子的动作比平时慢,耳朵偶尔会转向镇西的方向。
翌日清晨,佣兵团在蓝小喵的带领下,来到了镇西的废弃塾学。
塾学前杂草丛生,门扉歪斜,里面黑洞洞的。
金毛一到门口就兴奋起来,鼻子贴着地面猛嗅,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呼噜”声,尾巴摇得像风车——他闻到了!
浓烈的墨臭、旧书、稻草味,还有和纸条上残留的高度一致的气味!
“在里面!”江远帆低声道,示意大家分散,他和苏晚吟当先,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里面比外面更显破败。
歪倒的桌椅积着厚厚的灰尘,屋顶漏下的光柱里尘埃飞舞。
但在塾学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景象截然不同:那里用干稻草铺了个还算整齐的地铺,旁边堆着几本边角卷烂的书籍,一个缺了角的破砚台,半截便宜的松烟墨,还有一叠没用过的、与匿名纸条质地相同的黄表纸。
“汪!在这里!”金毛目标明确,直奔稻草铺,几下就从稻草下面扒拉出一个用脏布包裹的小包袱,邀功似的叼到江远帆面前。
江远帆打开包袱,里面是几样不起眼却让人哭笑不得的“证物”:
半截干瘪发霉、还粘着“周记”小标签的稻穗;
一小块明显沾着凝固油渍、散发可疑气味的麻布片,它的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从灶边抹布上扯的;
一张揉皱又被展平、上面是王婶歪扭字迹:“江团长,见字速交租!”的旧催租单;
还有几粒怡红院招待客人用的、那种比较昂贵的盐焗坚果壳。
“这……这都是啥?”白团团凑过来看,一脸困惑。
“看来咱们这位‘法官大人’,不仅听了墙根,还亲自搜集了‘罪证’。”江远帆拿起那半截霉稻穗,哭笑不得,
“这是周掌柜库房角落的,另外还有铁拐张灶边的擦油布,王婶扔掉的废纸,花姐招待客人的坚果……他以为他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铁证?”
乌翎飞落到那堆书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书全是圣人训诫,边边角角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跟纸条上那歪歪扭扭的不是一路。住这儿的,肚子里有点墨水,心里揣着一本道德账,可惜人活得太飘,脚不沾地,拿鸡毛蒜皮当惊堂木,还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
苏晚吟仔细检查了角落,在墙壁一道裂缝里,用手指捻出一点新鲜的、与纸条背面相同的浆糊残留。“是他。”
现在,人、动机、手段、物证俱全,只差当面厘清了。但赵守义此刻不在。
“看来是早上出去了。”江远帆道,“咱们是等,还是……”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带着点咳嗽的哼唧声,哼的是不成调的“子曰诗云”。
“回来了!”众人立刻散开,隐在破桌椅和阴影后。
门被推开,瘦削的赵守义低着头走进来,手里还捏着几张新写的黄纸,嘴里念叨着:“……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今日当贴于东市口,以警……”
他一抬头,猛地看见院子里站着、蹲着、飞着的几个陌生面孔(和动物),还有一个正对着他龇牙咧嘴、兴奋低吼的大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呀!”一声惊叫,手里的纸撒了一地,转身就想跑。
苏晚吟身形一动,已无声地堵在了门口。
金毛“汪汪”两声,拦在另一边。
赵守义进退不得,背靠着破门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你们……是何人?光、光天化日,擅闯民、民……”
“民什么?这地方是你的吗?”江远帆走出来,手里晃着那半截霉稻穗,
“赵守义,赵书生,是吧?这玩意儿,你从周掌柜粮行后头捡的?”
赵守义眼神慌乱,强作镇定:“是、是又如何?此乃其以次充好之铁证!还有那油渍布,定是铁拐张掺假之证!那催租单,王婶为富不仁!那花姐……行那不堪之业,奢靡无度!”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吾贴纸条警示,乃是一片公心!欲使彼等迷途知返,使乡邻知廉耻!尔等何人,竟助纣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