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的气氛越来越僵。
铁拐张、周掌柜、王婶、花姐等几位受影响的人物一合计,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找人把这事平了。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十字街的佣兵公会。
孙铁嘴听了几位七嘴八舌、又愤慨又心虚的陈述,看着那几张被揉得皱巴巴、字迹却刺眼的黄纸,眉毛拧成了疙瘩。
“匿名纸条,夜间张贴,内容……嗯,是些劝人向善的老话。”孙铁嘴捋着胡子,眼神精明,
“可这‘劝’法,不是劝,是吓,是搅和。再这么下去,咱们三岔口镇‘和气生财’的牌子就别挂了。”
他当场拍板,以“镇老会”名义发布委托,任务目标简单明确:
“查明匿名张贴者,平息事端,恢复邻里和睦。”酬金定为二十五两。他特意在委托单上加了句:“需 discreet and efficient,也就是悄摸利索。”
跟齿轮城打交道多了,他也学会拽洋文了。
初光佣兵团小院,早饭时间。
金毛正对着一盆王婶早上送来的、说是“安抚受惊邻里”所以多给的肉骨头汤泡饭大快朵颐,尾巴摇得欢实。
白团团抱着一根嫩竹,对着晨光研究上面的露水,嘴里念念有词:“《朱子语类》有云‘格物致知’,此竹叶露,亦可格否?”
蓝小喵蜷在窗台最好的阳光下,背对屋内,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对院内的喧闹充耳不闻。
苏晚吟在角落安静地擦刀。
乌翎站在晾衣杆上,梳理羽毛。
江远帆拿着从公会带回来的委托单和那几张作为“物证”的纸条,眉头微皱:“二十五两……活儿倒是不难,就是有点……磨叽。查谁贴小纸条?听着像是老跛子手下小丐们的业务范围。”
“非也非也,”白团团闻言转身,竹叶上的露水甩了旁边金毛一脸,金毛不满地“呜”了一声。
“团长,此非寻常恶作剧。观其字句,‘若要人不知’、‘贪小利失大义’,皆乃劝诫警世之言,然匿名夜贴,其心可诛!此乃《论语》所谓‘浸润之谮,肤受之愬’,潜移默化之中伤,最为离间人心!”
“说人话。”江远帆把一张纸条拍在石桌上。
“就是有人使阴招,挑拨离间。”乌翎言简意赅地翻译,飞落到石桌边,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纸条,
“纸是‘文芳斋’最便宜的那种黄表纸,墨是劣质松烟,重复使用。这字迹,像是手腕没力的人故意写歪的。东西便宜,干的活儿也见不得光,专挑晚上。目的不是真刀真枪,是想在人心这片地里埋刺,让它慢慢烂开。干这事的,八成是身子骨不硬朗、不敢明着来,但又对镇上谁家有点啥事门儿清的主。”
“汪?”金毛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纸条上嗅了嗅,猛地打了个喷嚏,嫌弃地扭开头。味道不咋地。
苏晚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一张纸条,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松烟墨,最便宜那种。纸是‘文芳斋’的黄表纸,浸过雨水,晾干的,痕迹不对。”
她指的是纸张边缘不规则的微皱。
“蓝小喵,”江远帆看向窗台,“你夜里精神,有啥发现没?”
蓝小喵连头都没回,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甩,表示“这种破事别来吵我”。
“好吧,分头打听。”江远帆安排,“晚吟,乌翎,你们去‘文芳斋’和镇子各处转转,看有没有别的线索,特别是纸条上说的‘邻里乡亲看着’,贴纸条的人很可能在观察。团团,你去柳三娘那儿,听听茶馆里都怎么传的,尤其注意有没有生面孔或者特别关心这事的人。我和金毛,去走访一下几位苦主,也就是王婶、铁拐张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在慌什么。蓝小喵……你随意,夜里留神就行。”
蓝小喵这才微微动了动耳朵,算是听见了。
“文芳斋”是镇上唯一的文具铺子,门面窄小,里面堆满了各种纸张、毛笔、砚台,空气里一股陈年墨臭和灰尘味。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厚如瓶底的老花镜。
“这种纸?”老板拿着纸条,眯眼看了看,“嗨,这纸便宜,买的人多了。记账的、包点心的、练字的,还有老跛子手下那些小要饭的,有时也来讨两张乱画。最近……周掌柜好像买过,说是账本用完了。铁拐张也常买,包烧饼。哦,对了,前阵子有个穷书生模样的后生,也来买过几张,就买了几张,抠搜得很。”
“书生?什么样?”乌翎问。
“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长衫,补丁擦补丁。说话文绉绉的,好像姓……赵?对,赵守义。看着怪可怜的。”老板摇头。
“他住哪知道吗?”
“这哪知道?好像之前在镇外破庙落脚,后来没见了。”
另一边,柳三娘的茶馆里热闹非凡。白团团抱着竹子,缩在角落,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竖起耳朵听。
“我看啊,就是夜游神!嫌咱们镇子人心不古了!”
“拉倒吧,夜游神有空管你烧饼里搁啥油?我看是知道内情的人!”
“知道内情?谁啊?咱们镇就巴掌大,有点事谁不知道?可纸条上那话,也没点明啊……”
“就是没点明才吓人!你瞅瞅铁拐张、周掌柜他们,这两天脸色都不对!”
“花姐倒还稳得住……”
“她?她是场面人!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呢!”
白团团听得头晕,这些市井猜测离圣贤之道太远。他注意到,茶客里有个生面孔的货郎,听得格外认真,还时不时往铁拐张摊子的方向瞟。他默默记下。
江远帆的走访则困难重重。
王婶拉着他倒苦水,拐弯抹角打听别人是不是也说她坏话,坚决不承认自己有任何“昧心”之事,除了催租。
铁拐张则是愤愤不平,怀疑是竞争对手搞鬼,但又说不出具体是谁,提到油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周掌柜唉声叹气,反复强调自家米没问题,又暗示是不是有人想坏他生意。
花姐倒是淡定,只说了句“清者自清”,但江远帆从她话里听出一丝对“长舌邻舍”的不耐。
线索杂乱,但几条线在乌翎那里开始交汇。
“纸墨的来路,指向‘文芳斋’的几个熟客,那个姓赵的书生,像水面上刚冒出来的油花,看着最可疑。茶馆里的动静说明,这几张纸像石子投进水塘,波纹已经荡开了,人心这池水开始浑了。几位苦主的反应更是此地无银,那纸条上的话,准是戳中了他们自己心里那本账的某一行。”
乌翎停在佣兵团小院的槐树枝上总结,“现在缺的,是能一把摁住这‘油花’的实据,还有他藏身的老鼠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