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清晨,照例是从铁拐张烧饼炉子生火开始的。
“嗤啦——”
面饼贴上热铁板的脆响,混着芝麻爆开的焦香,是唤醒半条街的招牌动静。
铁拐张单腿站得稳如老松,手里的长钳子翻动烧饼,眼睛却不时瞟向街对面周记粮行那扇还没卸下的门板——
昨天,周掌柜跟他嘀咕,说库房旮旯翻出小半袋有点儿陈的米,正发愁是掺着新米悄悄卖了还是干脆喂鸡。
铁拐张当时没搭腔,心里却琢磨着自己那桶快见底的油,是不是也该去王婶介绍的那个远房表侄的油坊看看,听说价钱能便宜两成,就是味儿好像淡点儿。
他一边出着神,一边伸手地去拿炉边一张垫烧饼的、有些泛潮的旧黄纸。
这时,一抹黄影从他的眼角略过。
这纸怎么黏柱子上了?
铁拐张定睛一看,只见他那沾满油渍麻花的遮阳棚柱子上,不知被谁用浆糊贴了一张崭新的黄表纸。
纸上用歪歪扭扭、力道不均的毛笔字写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举头三尺有神明,昧心之事做不得。”
没题头,没落款,光秃秃两行字,像两道冷冷的视线钉在柱子上。
铁拐张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钳子上夹着的烧饼“啪嗒”掉回炉边,差点滚进炭灰里。
“这、这他娘……”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街上人还不多,只有早起倒夜香的更夫老赵头慢悠悠走过,扫了他一眼。
铁拐张脸皮有点发烫,赶紧伸手“刺啦”一声把那黄纸撕了下来,团成一团就想扔进炉子。
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他展开纸团,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念叨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手边那桶油,又想起昨天跟周掌柜的嘀咕,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虚火“噌”就上来了。
“谁?谁干的?哪个缺德玩意儿往我这儿贴这个?!”他扯着嗓子朝空荡荡的街道吼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
吼完,他又心虚地把纸团塞进怀里,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烙饼,可动作明显带了火气,把饼摔得砰砰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掌柜哈欠连天地卸下粮行的门板,一低头,就看见门板内侧也贴着张一模一样的黄纸,同样的字句。
周掌柜的脸“唰”就白了,睡意全无。
他猛地关上半扇门,背靠着门板,胸口怦怦直跳。
“陈米……陈米的事儿……被人知道了?还贴我门上?!”他哆嗦着手撕下纸条,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个可能的人影:
隔壁布庄刘老板?不对,他上次也干过以次充好的事……那是铁拐张?昨天刚跟他说过……还是来买米时抱怨米有点碎的李婆婆?
王婶挎着菜篮子,骂骂咧咧地推开自家院门,准备去早市。
门轴“吱呀”一声,她一眼就瞥见门缝里夹着个黄纸角。扯出来一看,内容相同。
王婶眼睛一瞪,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哪个杀千刀的!敢往老娘门上贴符咒?!还‘味心之事’?老娘收租天经地义!江远帆之前欠了我三个月房租我都还没把他们扔出去呢!这说的是谁?啊?!”
她叉着腰,声音尖利,引得路过的几个街坊侧目。
王婶赶紧把纸条揉烂塞进篮子,心里却开始犯嘀咕:难道是我上个月把西厢房租给那个唱戏的,价钱要高了两成的事,被人知道了?
花姐的怡红院夜里热闹,清晨最是安静。
龟公打着哈欠开门洒扫,一眼就看见朱红大门上那张刺眼的黄纸。
“哎呀我的娘!”龟公吓得一哆嗦,赶紧撕下来,左右看看没人,一溜小跑进去递给刚起床、正对镜梳妆的花姐。
花姐斜睨了一眼纸条,描画精致的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嗤笑一声,用染着蔻丹的指尖将纸条弹开:“什么玩意儿?也配贴我门上?还‘神明’?老娘我就是这街面上的活菩萨,养活多少张嘴呢!”
话虽如此,当她捻起那张轻飘飘的纸,看到“昧心”二字时,眼底还是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这镇上,眼红她生意、背地里嚼舌根的可不少。
不到一个时辰,几张匿名纸条的事,就像一滴凉水掉进滚油锅,在三岔口镇悄然炸开。
起初,收到纸条的几人还都以为只有自己“中奖”,惴惴不安,藏着掖着。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柳三娘的“三娘茶寮”里。
“听说了吗?铁拐张摊子上被人贴了字条,神神叨叨的!”
“何止!周掌柜家门板上也有!”
“王婶好像也……”
“花姐那儿都没跑!”
茶馆里“嗡嗡”声一片,茶客们交头接耳,兴奋中带着不安。
没收到纸条的人暗自庆幸,又忍不住猜测:这贴纸条的是谁?是只针对他们几个,还是随机干的?纸条上那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他们真干了啥亏心事?
柳三娘提着大铜壶,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见惯风雨的笑模样,给各桌续着水,偶尔插一句:“哎哟,可不敢瞎说,许是哪个读书读迂了的后生搞的鬼呢?”
她心里门清,这几张纸条,怕是戳到某些人的痒处了。
果然,第二天,更多的纸条出现了。这次内容变了:
“贪小利,失大义。邻里乡亲看着呢,好自为之。”
这回,一刀鲜的饭铺门板上贴了一张,快手刘那间低矮租屋的破木门外也贴了一张。依旧是夜里干的,神不知鬼不觉。
恐慌像看不见的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更多人的脚脖子。
茶馆里的议论变成了公开的猜疑:
“贪小利?说谁呢?铁拐张的油?”
“失大义?周掌柜的米?”
“邻里乡亲看着……这贴纸条的,怕是咱镇上的人!”
“会不会是夜游神?看不惯咱们镇风气坏了?”
收到纸条的人坐不住了,开始互相试探、打量,原本和睦的邻里关系,凭空生出了许多看不见的裂痕。
周掌柜再去铁拐张摊上买烧饼,眼神有些飘忽。
铁拐张递过烧饼,顺口问了句:“周掌柜,今儿米价还行?”
周掌柜心里一紧,干笑:“还、还行,都是新米……”
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王婶在街上遇见花姐,难得没翻白眼,反而凑近了压低声音:“花姐,你那纸条……看出点名堂没?”
花姐用团扇掩着嘴:“能有啥名堂?疯狗乱咬人呗。不过王婶,您那房租……是不是也该松松手?瞧把江团长愁的。”
王婶立刻拉下脸:“一码归一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