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找第二份兼职,是在程川搬走后的第十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不是雪花,是那种细碎的、像盐一样的小雪粒,砸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手里攥着一份从墙上撕下来的招聘启事,纸是白色的,被雪打湿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有点模糊——“便利店招夜班,晚九点到早六点,工资日结”。站台上还有几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一个老头坐在候车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个穿明德校服的男生,耳机塞在耳朵里,头一点一点的。沈昀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不认识。他把招聘启事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十一张纸条了,加上这张是第十二张。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了卡,卡里只剩两块一了。车上很挤,没有座位,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拉着吊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公交车开得很慢,一站一站地停。经过了商业街,经过了居民区,经过了那家面包店。面包店的招牌在雪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团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模糊的梦。
到了站,他下了车,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那条街。街不宽,两边都是小店,面馆、理发店、水果店、药店。他找的那家便利店在街的尽头,招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24小时”。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点少,脸上有胡茬。
“你好,我来应聘。”沈昀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目光在他校服上停了一下。明德的校服,白色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男人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多大了?”
“十八。”
“学生?”
“嗯。明德的。”
“明德的来我这里打工?”男人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有点奇怪的笑,“你们学校的学生,不是都很有钱吗?”
沈昀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男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夜班,九点到六点。一小时十五块。日结。”
沈昀拿起笔,把表格填了。名字、年龄、学校、电话。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一笔一划的。男人看了看表格,点了点头。
“今晚能上班吗?”
“能。”
“九点。别迟到。”
沈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条被雪覆盖的街。街灯亮了,黄黄的,照在雪上,把雪照成了金色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第二份兼职了。便利店。夜班。”
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几点到几点?”
“九点到六点。”
“你还要上课。你睡不睡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睡了。白天睡。”
“你骗人。”
沈昀没有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公交站台走去。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白色的,一片一片的。他没有拍掉,让雪落着。
晚上八点四十,沈昀到了便利店。他换上了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冰柜的轰鸣声。他站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把雪照成了橘黄色。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雪里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束。
九点十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顾夜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了,一点血渗出来。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来看你。”
“你不是说你在宿舍吗?”
“骗你的。”
沈昀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夜舟走过来。顾夜舟走到收银台前,把手放在台面上。他的手很凉,手指冻得发红。
“你站了多久了?”沈昀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你出门开始。”
沈昀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白,鼻尖红红的,眼睛里有血丝。他伸出手,手背贴在顾夜舟的额头上。凉的,不是发烧的凉,是冷的凉。
“你站在雪里?”沈昀问。
“嗯。”
“站了多久?”
“两个小时。”
沈昀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上的键盘。键盘是黑色的,上面有很多字母和数字。他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回去。这里冷。”
“店里不冷。”
“你站在外面会冷。”
“我不站外面了。我在店里等你。”
沈昀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沈昀。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昀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好。”沈昀说。
顾夜舟在店里的休息区坐下来。休息区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那里,看着沈昀。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没有人进来。店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为什么找夜班?”
“因为日结。白天要上课。”
“你不睡觉了?”
“睡了。白天睡。”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雪小了,从大雪变成了小雪,从小雪变成了偶尔飘几片。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亮亮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回去吧。你明天还有课。”
“你明天也有课。”
“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
沈昀转过头,看着顾夜舟。顾夜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他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沈昀。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你坐着。”沈昀说。
凌晨两点,店里来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买了一包烟、一瓶水,付了钱,走了。风铃响了。店里又安静了。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腿有点麻,换了条腿站着。他的眼皮很重,很困,但他撑着,睁着眼睛。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从休息区传过来。
“嗯。”
“你过来坐一会儿。”
“不用。”
“你的腿在抖。”
沈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在抖。他站了很久了,从九点到现在,五个小时。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太累了,累到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顾夜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走到休息区,让他坐下。沈昀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头靠在墙上,眼睛闭上了一下,又睁开了。
“你睡一会儿。”顾夜舟说,“有人来了我叫你。”
“不用。”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有没有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稳。
“好。”沈昀说。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很快模糊了,像一块冰慢慢融化成水。他听到了空调的嗡嗡声,听到了冰柜的轰鸣声,听到了顾夜舟的呼吸声。那些声音在他的耳朵里慢慢变远了,越来越远。
他被顾夜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白的,亮亮的。顾夜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几点了?”沈昀问,声音是哑的。
“五点半。快下班了。”
沈昀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很涩,像有沙子在里面。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
“你帮我看着?”沈昀问。
“嗯。来了两个人。一个买牛奶,一个买面包。”
“你收钱了?”
“收了。找零了。”
“你会用收银机?”
“看了就会了。”
沈昀没说话。他喝了第二口咖啡,这次不烫了。他看着窗外,雪停了,天在慢慢地亮起来,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
下班了。沈昀换了衣服,把蓝色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子里。他和顾夜舟走出便利店。风停了,雪停了,但还是很冷,冷得空气像冻住了一样。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顾夜舟伸出手,把围巾拢了拢,拢到他的脖子后面。
“走吧。回学校。”顾夜舟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来,一串一串的。天亮了,路灯灭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很低,很矮,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雪上,把雪照得刺眼。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一夜没睡。”
“嗯。”
“你不困?”
“不困。”
“骗人。”
顾夜舟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雪地里,在冬天的早晨。
回到学校,沈昀去了411。沈晚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
“哥,你回来了?”
“嗯。”
“你昨晚去哪了?”
“打工。便利店。”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里有担心。“哥,你一晚没睡?”
“睡了。睡了一会儿。”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好。然后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沈晚没有说话,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吧。我不吵你。”
沈昀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很薄,学校发的,冬天盖着根本不够。但他的身体很累,累到感觉不到冷了。他的意识很快模糊了。
他梦到了妈妈。妈妈坐在医院的床上,被子拉到腰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她把橘子递给他,说,你吃。他接过来,剥了皮,橘子很甜。妈妈说,甜吗?他说,甜。妈妈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他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然后妈妈的脸慢慢模糊了,像一幅被打湿的画。他想叫妈妈,但发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抓,但手穿过了妈妈的身体,什么都抓不到。他醒过来,睁开眼睛,窗帘拉着,房间很暗。他不知道几点。他的脸上有眼泪,凉凉的。他没有擦,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十二张纸条,硬硬的,硌着他的脸。他没有挪开。他闭上眼睛,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