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巨龙势如旋风,左右盘缠住峰峦,如同两条绞索,各自施力,左拉右扯,上抻下拽,巧用劲力,山峰虽坚硬庞大,终是死物,俄而,裂纹丛生。
诸魔徒祭出血符,贴在山峰各处,鲜红如血的魔气顺着缝隙毒蛇般钻入山体内部,与双龙内外合击。
任重道见状,双手一扬,闪电般掷出两柄神剑,一者中赤龙之首,一者中白龙之躯。
三五方岳剑乃采集五岳精铁,三山铜精所炼,素有“地精之剑”的美誉,甫一扎实,气息便与山岳融为一体,将两条气龙钉死在了山上。
气龙如同被捅破的皮球,凝实灵气开始源源不断注入身下山岳,被血符扩大的裂纹又有合拢之势。
中央之土承载万物,化腐朽枯败之气,萌朝气育新苗。
殷烬瑶道:“五岳神术名不虚传,竟连赤砂之力都可化纳为用,这算不算殊途同归?”
任重道慨然道:“地载万物无我无私,枯骨血肉皆在安心埋葬其中。”
殷烬瑶幽幽道:“那若是死不瞑目,入土难安呢?”
任重道目露惊色,殷烬瑶指诀一掐,霎时,半空中的雄峰剧烈震颤,森森黑气自石缝中冒出,阻住山岳合拢之势。一只只苍白鬼手,一张张狰狞面目,一声声凄厉惨叫,一具具腐尸枯骨,顷刻将巍峨高耸、苍翠秀丽的雄峰化作了人间鬼蜮。
殷烬瑶以枪为笔,紫炎作砂,凌空画符。
两条气龙似有所感,胸口各亮起一片血鳞,被神剑压制的力量复苏,宁折不弯的力量贯通首尾,龙头奋力扬起,似要扯断一切束缚腾上云霄。
两柄神剑剧烈颤抖,镇压似要失效了,任重道目光一横,指掐剑诀,蘸了一点香灰,遥遥一指,砰!砰!砰!浓重的黄色灰尘铺满了半个天空,奔雷似的轰鸣声中无数巨石坠落下来。
魔徒们不惊反喜,一座山岳镇压他们抵挡不得,若仅是些巨石就微不足道了。
白虎使黑白玄瞳光芒漾动,沉声道:“小心!有古怪!”语未落,一枚石子打穿了三层符盾,嵌入一个赤砂宗弟子左肩,凛然剑气让人心悸。
煌烬使失声道:“快快躲藏!”
白虎使掌心泛起乌光,正要再展黑风遁术,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忽至头顶,他举枪抵挡,肝胆俱颤,好快的剑!好重的剑!
另一柄方岳剑目标自然是煌烬使,殷烬瑶指诀电闪,辟天枪点向剑锋“七寸”之处,当!枪锋被震开数尺,剑锋来势不减。
人剑合一气,托体同山阿!
剑如山岳!
山岳如剑!
轰隆隆!笼罩方圆三百里的坠石持续近两个时辰,锐利胜刀剑,迅猛拟雷霆,洪大远过瀑布,密集更比暴雨,魔教弟子全不能抵挡,一时血花纷纷,哀嚎连连,很快连鲜血和悲鸣都淹没在石雨中。
待烟尘落尽,归于寂静,乱石堆砌的山岳横亘海滨,宛如某种怪兽的遗骸。
白虎使挺立乱石山巅,大片被整齐切断的巨石散落在他脚下,横贯胸膛、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随着粗重呼吸不断涌出鲜血。
顾传星道:“白虎使,如实交代宫师兄现在何处?或可留你性命?”
三途咒的威力早已耗尽,众多正道修士追奔而来,将此地团团围住。
白虎使瞧着张清白,“方才那个任重道是你假扮的?”
张清白抛出双锤和玉盘,飞身而来的任重道双手接锤,凌空踏盘,周身自现三尺光气,威风凛凛道:“白虎使的重瞳也会看走眼啊?”
白虎使道:“世上有这等力气,这等心性的人着实不多。”
张清白道:“白虎使过奖了,在下心性不佳,多亏苏大姑娘的玉心咒和童团真人的归命丹才骗过你和煌烬使。”说着,他目光四射,似在追索殷烬瑶踪影。
白虎使的一道目光掠过苏玲姬,“久闻任公子老成持重,能谋善断,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任重道冷然道:“谷於菟,快快放了宫师弟,任某亦会信守诺言,叫尔等平安离开。”
白虎使突然转向左手边的空地,道:“你真要让我死在这里?”
煌烬使鬼魅般冒出来,她身披重甲瞧不出是否受伤,张清白直觉她气息紊乱、有衰弱之相,也不敢断言,恐其中有诈。
煌烬使道:“既然任公子这么想见自家师弟,白虎使何不成人之美,让他们师兄弟一见!”她声音清脆如银铃,隐含笑意,若是一位美人在花海中谈笑当真绝美,可此情此景,只教人生出满腹狐疑。
白虎使盯着殷烬瑶,半晌才确定她并非笑语,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诡异气氛飘荡在山海之间,不少人似有所悟,面露骇然。
玉盘上,任重道双目圆瞪,双锤扬起,作势欲打;飞舟中,林灼华轻抿红唇,双手将玉栏杆捏得“咔咔”作响;顾传星和沈纤云对视一眼,苏玲姬裹在袖中的手攥紧了血瑕玉,楚天阔喃喃自语道:“不会吧!”
谷於菟恶狠狠瞪了殷烬瑶一眼,伥刀上腾起一阵白烟,阴冷鬼雾中,身高十丈,三眼两面,白皮红舌,满嘴尖牙,黑发及地,腰缠骷髅状闪电的鬼王缓缓现身。
寂静,比万载玄冰更冷,比万丈山岳更重,叫人心惊肉跳、肝胆俱裂的死一般的寂静!
张清白一阵心痛,他与宫清宇素无交情,只是鲜花凋零,美人薄命,英雄早逝岂非人世遗憾之最,那方才还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人眨眼化作他人刀下之鬼,还要受其奴役,怎不叫天下英雄同悲。
林灼华惨呼一声,本就勉强的伤势彻底压制不住,口吐鲜血,栽倒下去。
任重道瞪着近在咫尺的魔徒,目眦欲裂,似为了回应这份目光,谷於菟咧嘴一笑,狰狞的得意!残忍的挑衅!
白玉盘剧烈晃动了一下,张清白以为任重道会摔下去,伸手搀扶,可并没有,玉盘瞬间恢复了明亮平稳,任重道稳稳立着。
殷烬瑶玩味道:“人言任公子心如满月,清净无漏,果然名不虚传。”
“月满则亏,何谓无漏?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本就是人间寻常,若是这点都看不破,何堪几十年修行?”语未落,泪先流,双锤翻飞,势如怒涛,多少重浪?多少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