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触的后代
来人是一个老剑宗。
比程止老。比陆问也老。但比下棋的那个老人年轻二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腰带挂着一把剑。剑比程止那把窄。剑鞘上三道横线。
"沈青衣。"来人说。"我叫秦归砚。剑宗第二。宗主让我来请你。"
方思辙从灶台后转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块抹布。他听见"剑宗第二"这四个字抹布没松。
"请他做什么。"方思辙问。
"说话。"秦归砚说。"不出剑。"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方思辙说。"结果剑插了。"
"程止那次是试探。"秦归砚说。"这次是请。"
"区别在哪。"
"试探你可以不去。"秦归砚说。"请你也可以不去。但请不去就再请不出来了。"
郑三娘这时候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的刀不在鞘里。刀横在腰后。刀背贴着她的衣服。
"宗主亲请。"郑三娘说。她看秦归砚一眼。"多久没亲请过人了。"
"二十七年。"秦归砚说。
郑三娘没再问。
沈青衣站在院子中间。他没说话。他看着秦归砚腰上那把剑。
秦归砚的剑和程止那把不一样。程止那把插过土。程止那把剑意里有哭过的女人。秦归砚这把没有。这把剑干。干得像下过一场雨又晒了三天的地。
"你剑里的人是谁。"沈青衣问。
秦归砚愣了一下。
"你碰得到。"秦归砚说。
"不用碰。"沈青衣说。"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
"剑鞘包布的位置。"沈青衣说。"你的剑一年没拔。剑里的人三年前就走了。走了以后你没换剑。也没换鞘。三年刀把贴你腰上三年没动。"
秦归砚的手指放在剑柄上。他看沈青衣看了很久。
"上山。"他说。"宗主要见你。"
"宋惊蛰在山上吗。"沈青衣问。
"在。"秦归砚说。"昨天到的。今天宗主见了他一炷香。送他到客房。现在让我来请你。"
"宗主从宋惊蛰身上碰到了什么。"
秦归砚这次没愣。
"碰到了你母亲。"他说。
沈青衣没再问。他转身回屋拿东西。
韩青在屋里。她今天没出门。她枪裂的地方还在绑藤。
"我跟你一起。"韩青说。
"别。"沈青衣说。"一个人请的一个人去。"
"剑宗的山不是散步的地方。"
"我不会散步的。"沈青衣说。"我会碰。"
韩青看他一眼。
"薛小满和方思辙呢。"她问。
"让他们留着。"沈青衣说。"闻安还在屋里。我不在以后谁都得有事做。"
韩青点头。她没再拦。
沈青衣把那张许半山旧居的四角框图卷起来。藏进怀里。那张图刀剑书药四个字。中间空。药在北。宗主在南。他不知道宗主知不知道"药"。
也许宗主知道。也许只是没说。
上山的路走了大半天。
秦归砚走在前。沈青衣跟在后。秦归砚不像陆问那种隔三里跟的人。秦归砚就在沈青衣前面三步。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沈青衣碰到秦归砚的脚步。稳。每一步间隔一样。比韩青的三千下还稳。
"您的安是什么样的。"沈青衣问。
"已经定了的。"秦归砚说。
"定了以后还会松吗。"
"不会。"秦归砚说。"定了的东西松了就是另一样东西。"
"那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秦归砚说。"没见过。"
沈青衣记住了这三个字。没见过。秦归砚的"没见过"跟方思辙的"不知道"不一样。方思辙不知道是方思辙还没想清楚。秦归砚没见过是真的这辈子没见过。剑宗的人守着安。安从不松。
所以剑宗的人看宋惊蛰那种按。按的人弹回来。是陌生的。
剑宗不懂弹回来。
山门不高。
沈青衣以为剑宗的山门会很大。实际山门是一道小石门。门两边各一棵松树。松树老。树干上有剑痕。剑痕不深。是练剑人用剑背磨的,不是用剑刃劈的。
秦归砚推开石门。门开得很轻。
门里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路两边是竹林。竹林里有人在练剑。有的练站着不动。有的练一剑出一剑收。有的练坐着看天。
"他们在做什么。"沈青衣问。
"练安。"秦归砚说。
"坐着看天也是练安。"
"坐着看天的那个是在让天碰他。"秦归砚说。
沈青衣脚停了一下。
让天碰他。
那句话三天前方思辙跟他说过。他以为那是他和方思辙两个人之间的顿悟。
不是。
这句话剑宗山上有人天天在练。
沈青衣低头看自己掌心里五条红线。他以为他是第一次学这个。
他只是第一次学。
别人已经学了。
石板路尽头是一座小院。
小院比客栈的院子还小。院里一棵树。树不是松也不是竹。是梨树。梨花开过一半落过一半。花瓣落了一地。
梨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灰衣。不是剑宗的衣。灰衣比剑宗的衣旧。那个人头发全白。眼睛闭着。手里没剑。
"宗主。"秦归砚说。
闭着眼的人没动。
"我带人来了。"
闭着眼的人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老。头发老。但眼睛像刚长出来的叶子。
"沈青衣。"他说。"我叫楚渡。"
"剑宗宗主。"沈青衣说。
"嗯。"
他看着沈青衣。看了很久。
"你母亲走的时候我十九。"楚渡说。"那年她二十四。她比我大五岁。我一直叫她师姐。"
沈青衣在梨树下站着。
他没坐。楚渡也没让他坐。楚渡就只是在梨树下看他。看完脸看手。看完手看脚。看完脚再看回脸。
看的时候楚渡自己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没动。
"你母亲的手。"楚渡说。"指节比你细。"
"嗯。"
"你的掌心比你母亲大两分。"
"嗯。"
"你的手跟你母亲不一样。"
"我父亲的手更大。"沈青衣说。
"我知道。"楚渡说。"我见过你父亲的手。二十一年前在一间茶棚。那时候你父亲手上还有刀。"
沈青衣没插话。
"你父亲和你母亲走到一起是二十三年前。"楚渡说。"走到一起以后我师姐就不是我师姐了。"
"为什么不是。"
"因为她碰了你父亲以后,她的触就变了。"楚渡说。
"触不是一种东西吗。"
"不是。"楚渡说。"触是一个人的。不同的人触不一样。你母亲的触本来是她师父教的。碰了你父亲以后,她的触里有了刀的东西。有刀的触就不是剑宗师父那一支的触了。"
"所以她走了。"
"她走了。"楚渡说。"她没走错。"
沈青衣看着楚渡。
楚渡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楚渡的笑跟下棋老人一样轻。眼角皱纹动了一下又停。
"你的碰。"楚渡说。"跟你母亲一样吗。"
"我不知道。"沈青衣说。
"你碰的时候手烫。"楚渡说。"你母亲碰的时候手不烫。"
"我是不是碰错了。"
"你没错。"楚渡说。"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你手烫是因为你碰得比她快。她一天碰三样。你一天碰三百样。三百样压进去手就会烫。"
"您怎么知道我一天碰三百样。"
"你身上有八层味道。"楚渡说。"从你到山门到梨树下这段路一共两百步。你两百步碰了路上十四种石板、三种花瓣、七种竹叶、四种脚印。加上你之前碰过的。书院的味道、北刀堂的味道、药家的味道、送的味道、按的味道、剑的味道。八层。"
"药家的味道。"沈青衣打断。
楚渡顿了一下。
"你碰过药家的人。"他说。
"没有。"沈青衣说。"是您认得药家的味道。"
楚渡没回答。
梨树上落了一片花瓣。落在楚渡的灰衣袖口上。楚渡没拂。
"你身上的味道多。"楚渡说。"你不应该有这么多。十七岁应该有两三层。你有八层。"
"不好吗。"
"不是不好。"楚渡说。"是快。"
"快有什么问题。"沈青衣问。
"快到一个地方就撞墙。"楚渡说。"你撞过一次墙了。"
"撞过哪一次。"
"你母亲名字。"楚渡说。"你第一次碰到你母亲名字的时候,你碰不动。"
沈青衣呼吸停了一下。
二十多天前许半山旧居的字条背面。沈婉。他碰出来力很轻但有停顿。那是他第一次碰到"沈婉"两个字。他当时手只是烫。没撞墙。
他以为没撞。
"我当时没觉得碰不动。"他说。
"你当时没碰动。"楚渡说。"你以为你碰动了。其实你只碰到了字。你没碰到字背后的人。你母亲是一个活人。你碰的是字。字不能让你碰到人。"
"那怎么碰到人。"
"让她来碰你。"楚渡说。
沈青衣又停了一下。
"让天碰你。"他说。
楚渡点头。
"你已经学了一点。"楚渡说。"但你学的只是让势碰你。让河碰你。让天碰你。你还没学过让一个人碰你。"
"让活人碰我。"
"对。"楚渡说。"活人跟势不一样。势没有情绪。活人有。活人的情绪会来找你。你不抓你不追,情绪会自己找到你。情绪找到你以后你会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我母亲还活着。"沈青衣说。
"活着。"楚渡说。
"她在哪。"
"我不知道。"楚渡说。
"那您怎么让她来碰我。"
"她已经在碰你了。"楚渡说。"你母亲每天都在找你。她不知道你在哪。但她在找。她的找是力。那股力一直在动。动了十七年。"
"我没碰到过。"沈青衣说。
"你没准备好。"楚渡说。"你现在准备了一点点。还需要再准备一点。"
楚渡从膝盖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干的梨花瓣。不是今天落的。是旧的。花瓣上有三道折痕。折得整齐。像有人拿在手里捻过很多次。
楚渡把那片花瓣递给沈青衣。
"这个你收着。"楚渡说。"这是你母亲走那天落在我肩膀上的。我没拂。她没回头。她走出去十步花瓣就从我肩膀上掉了。我捡起来了。"
沈青衣伸手接过。他用的是右手。他的右手掌心五条红线已经结了薄痂。薄痂碰到花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
不是物理的凉。是力的凉。
这片花瓣里有他母亲二十三年前走那一步的力。二十三年。力还在。
"为什么给我。"沈青衣问。
"因为你碰到这片花瓣你母亲会知道。"楚渡说。"你母亲每天都在找你。你拿着这片花瓣她会更快找到。"
"她会来找我。"
"会。"楚渡说。
沈青衣把花瓣收进怀里。收进他母亲从许半山旧居留下的字条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您为什么帮我。"沈青衣问。
楚渡看他。
"你的碰。"楚渡说。"是触的后代。"
沈青衣站在梨树下。
"触的后代是什么。"他问。
"不是学了触就是触的后代。"楚渡说。"是触自己走了六十年以后,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触的后代。"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母亲碰了一辈子。"楚渡说。"她碰不完的,留给了你。"
天已经快黑了。
楚渡没留沈青衣吃饭。秦归砚带他下山。宋惊蛰在另一间客房。沈青衣没见到。秦归砚说三天后宋惊蛰可以回。
下山的路上沈青衣一直用左手按在怀里。按在那片干花瓣上。
花瓣在动。
不是风吹的动。
是他母亲那股力还在找。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