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草地走不到头。疆无法已经走了很久，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婴儿在他怀里睡着，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很小。他摸了摸婴儿的脸，冰凉。又摸了摸婴儿的手，也凉。
他拿出那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往手心里滴了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液体很稠，在手心里滚了滚，凝成一顆小珠子。他低头看了看婴儿的嘴，婴儿的嘴唇发白，干裂了。他用手指蘸了蘸那滴液体，抹在婴儿嘴唇上。
婴儿的嘴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苍白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重了一些。他把瓷瓶盖好，放回怀里。
继续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是用黑布搭的，很大，很旧，布上破了好多洞。棚子下面摆着很多摊位，可没有一个顾客。摊主们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疆无法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摊主不是人。是纸人。纸糊的，脸上画着五官，红脸蛋，黑眼睛，嘴角往上翘，在笑。纸人身上穿着纸衣服，纸衣服上画着铜钱。
纸人卖东西。摊位上摆着纸做的房子，纸做的马车，纸做的丫鬟仆人。全是纸的，花花绿绿的，像一座纸糊的集市。
最里面的那个摊位不一样。不是纸的，是木头的，很结实，很大。摊位上摆着几具尸体，新鲜的，死了没多久。皮肤还有弹性，伤口还在渗血。尸体并排躺着，盖着白布，只露出脸。疆无法走过去，掀开第一具的白布。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脸很白，嘴唇很红，像是涂过胭脂。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在笑。死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第二具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满脸褶子，头发花白。嘴张着，舌头伸出来，紫黑色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上吊死的。
第三具是个孩子，七八岁，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脸很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一道血痕，干涸了，黑红色的。
疆无法盯着那个孩子的脸。很眼熟，在哪见过？他想起来了，在城隍庙门口，那个自称是他师兄的孩子。一模一样。可那孩子不是人，是陈守义炼的怪物。这具尸体是真的，死了的，冰冷的。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很凉，很硬，像摸在石头上。死了至少三天了。
摊位后面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那人伸出手，把白布盖回去，盖住孩子的脸。
“客人，买尸体吗？”声音很尖，很细，像针扎在耳朵里。疆无法盯着他。“你是谁？”
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惨白的，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双眼睛。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和之前天梯上那个白衣女人一模一样。
“我是卖尸体的。”那张脸说。“你买不买？”
疆无法摇头。那张脸笑了。没有嘴巴的脸，可疆无法知道它在笑。那股笑意从那张光溜溜的脸上透出来，阴森森的。
“你不买，你怀里那个东西就活不了。它需要新鲜的血肉，光靠阳生草不够。”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那张白板一样的脸，像一面镜子。
婴儿笑了。那张脸往后退了一步。
“它认得我。”那张脸说。“它当然认得我。它身上的骨头，是我卖给陈守义的。一百年前，陈守义来找我，说要买一千个人的骨头。我说没有那么多，他说有多少要多少。我翻了三天三夜，找到九百九十九具。还差一具。他说差一具不行，差一具就炼不成。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他去找。”
那张脸伸出手，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他找来找去，找到你儿子。刚出生的，骨头最嫩，怨气最重。他把那具骨头加进去，正好一千具。”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你是谁？”
那张脸歪了歪头。“我是谁？我是鬼商。专门卖死人骨头，死人皮，死人血。活人叫我什么？叫我阴商，叫我鬼贩子，叫我吃死人的。我什么都卖，只要你出得起价。”
它走到摊位后面，从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木盒子，很旧，很破，盒盖上刻着符又拿起一个木盒子，放在疆无法面前。
“打开看看。”
疆无法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一条龙。和他之前从陈守义那里得到的那面一模一样。他拿起铜镜，翻过来看。镜面很模糊，照不清人脸。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模模糊糊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金色的，亮得刺眼。和阴窟里那个尸王一模一样。
疆无法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再看铜镜，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脸。鬼商笑了。“这面镜子，能照出你心里的鬼。你心里有鬼，镜子就照得出来。你心里没鬼，镜子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疆无法把铜镜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多少钱？”
鬼商摇头。“不要钱。送给你。你师父付过钱了。”
疆无法盯着它。“我师父来过这里？”
鬼商点头。“三天前。他说你会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知道怎么用。”
疆无法把木盒子放进怀里。他转身要走，鬼商叫住他。
“等等。你怀里那个东西，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疆无法回头看着它。
“它是尸王。完美的尸王。可它现在还缺一样东西。”鬼商伸出手，指着疆无法。“缺你的命。”
疆无法没说话。
“你师父要你的命。他炼了一百年，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炼成尸王。可尸王需要活人的命来激活。谁的命最好？你的命。你是他徒弟，你身上有他的符力，你的命和他最配。”
疆无法抱紧婴儿。
鬼商笑了。“你知道了，可你不在乎。你还是抱着它，还是喂它，还是护着它。为什么？”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抱着婴儿，走出棚子。身后传来鬼商的声音。“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疯子。”
疆无法没有回头。他走在黑色的草地上，草叶刮着他的腿，很疼。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他低头看着婴儿的脸，那张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路。很窄，很陡，通往山上。小路两边全是坟，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坟前都立着碑，碑上刻着名字。有的名字还在，有的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了。
疆无法走进坟堆里。那些坟很老，很旧，长满了青苔。有的坟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棺材板烂了，能看见里面的白骨。他踩在一根白骨上，咔嚓一声，断了。他继续走。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最后路没了，全被坟堵住了。
他站在坟堆里，四处看。全是坟，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是坟。他被围在中间，出不去了。
婴儿醒了，哭了起来。哭声在坟堆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棺材板。那些坟开始动。土在翻，石头在滚，碑在晃。一只手从坟里伸出来，惨白的，抓住了碑。又一只手，又一只手，无数只手。一具具尸体从坟里爬出来，站在坟前，面朝疆无法。
几百具尸体，几百张脸，盯着他。疆无法抱着婴儿，站在坟堆中间，一动不敢动。
最前面那具尸体往前走了一步。是个男人，穿着破旧的寿衣，脸上没有皮，只有红通通的肉。它张开口，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很远。
“留下来……陪我们……”
疆无法握紧桃木剑。那些尸体往前走了一步，几百只脚同时落地，震得地面一颤。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摄魂铃，用力摇。叮的一声，那些尸体停住了。他又摇了一下，尸体往后退了一步。第三下，尸体转过身，爬回了坟里。土合拢了，碑立正了，一切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疆无法大口喘气，把摄魂铃收回怀里。他找到一条小路，继续往山上走。
身后，那些坟还在。碑上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光，一个一个，密密麻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名字在动，在碑上慢慢蠕动，像虫子一样。
他转过身，不再看。前面的路很陡，每一步都要用力往上爬。婴儿在他怀里不再哭了，安静地睡着。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那些坟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里多出了一个人形，紧贴着他的后背。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姿势，怀里也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在影子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