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老宅的第一个月,韦秦州过得兵荒马乱。
不是学业上的问题——研究生课程对他来说虽然不轻松,但拼一拼还能扛得住。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的是生活。
在部队五年,内务条例把每个人的作息和卫生习惯管得死死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牙缸把手朝同一个方向,连袜子怎么叠都有规定。
他以为那种日子已经够变态了,直到他住进了计鸢的老宅,才意识到部队的内务标准跟计鸢的生活标准比起来,简直是宽松的。
计鸢这个人,生活里的一切都有规矩。
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
早上六点起床,不管前一天睡多晚,雷打不动,起床之后先喝一杯温水,水温必须在六十五度左右,太烫不行,太凉也不行,喝完水之后开窗通风,不管外面是春暖花开还是寒风刺骨,必须开足十五分钟。
早饭是清粥小菜配一个水煮蛋,不能不吃,不能吃得潦草,必须坐在餐桌前正正经经地吃完吃完饭之后碗筷要立刻洗掉,不能泡在水池里,洗完碗要用干毛巾把碗擦干,不能沥水自然干,因为“水渍干了会在碗底留印子”。
搬到老宅的第一天晚上,韦秦州就因为洗袜子的事挨了一顿训。
他把洗完的袜子团成两个球丢在暖气片上,觉得这样第二天早上就能干,计鸢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停下脚步,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目光盯着暖气片上那两团皱巴巴的袜子。
“你在部队也这么晾袜子的?”
“报告先生,不是。”韦秦州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听到部队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的立正。
“部队晾袜子要绷平,不能团着。”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偷懒。”
计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人难受。
韦秦州低着头走过去,把袜子从暖气片上拿下来,在水龙头下重新涮了一遍,然后回到房间,找了个衣架,把袜子绷得平平整整地挂好。
计鸢站在门口看完整个过程,没有表扬,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一起来,先把门窗打开”,然后转身走了。
韦秦州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两只被绷得像新兵被子一样平整的袜子,苦笑了一下。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几周里反复上演。
衣服没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被发现后要求重新叠,叠完了发现衬衫扣子没对齐,还得重来。
睡前忘了把第二天的书本文具准备好,早上起来多花了两分钟找笔记本,被问了一句“你的时间不值钱是吧”。
垃圾没有及时倒掉,理由是“还没满”,回应是“垃圾不等满了就要倒,满了就是脏”。
有一次最离谱——韦秦州炒了一盘菜,盐放多了,计鸢吃了一口放下筷子,不是骂他,是让他自己把那盘菜吃完,不许剩,不许倒掉。
“自己放的盐,自己吃完,下次放之前想一想。”
韦秦州吃完那盘咸得齁嗓子的菜,喝了两大杯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加了一条规矩:做饭之前先尝盐。
他觉得先生对他生活细节的管束,某种意义上比学习上的苛责更让他压力山大,学习上的事情他能用能力和努力去解决,但生活上的琐碎规矩多如牛毛,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一个坑。
最头疼的是抽烟。
他答应戒了。
挨完那顿狠的之后,他真的下定决心要戒,他买了戒烟的贴片,买了戒烟口香糖,把打火机全部扔掉,连那个印着部队番号的军绿色打火机都狠心锁进了储物柜的最底层。
坚持了八天,第九天晚上,他在赶一篇文献综述的时候卡住了。
将近十点半,计鸢已经回房了,老宅陷入一种深沉的安静,韦秦州坐在西厢房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和一沓写到一半的论文草稿,思路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渔网,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裤兜——空的。
他又摸了一下书桌抽屉,也是空的。
然后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老宅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路过去要十分钟。
他在夜风里快步走着,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就一根,写完这篇就不抽了”,明知道这个声音在骗自己,但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便利店的白炽灯在深夜里亮得像一座灯塔,他推门进去,买了一包烟。
拆封,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没买打火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叼着一根点不着的烟,觉得自己蠢透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打火机?”
韦秦州吓得整个人都差点原地起跳。
他猛地转过身,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计鸢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睡衣领子露出来的一小截,脚上踩着一双布鞋——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追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头发有一小撮翘在头顶上,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这个缺口丝毫没有削弱他的气场,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半夜起来抓人、一肚子邪火的师父。
计鸢看了看他嘴上那根烟,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包刚拆封的烟盒,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可能生气和失望各占一半,再加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我——”韦秦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解释,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人赃俱获,半夜十二点,便利店门口,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烟盒。
这大概是戒烟史上最失败的现场。
“回去。”计鸢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韦秦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深夜的槐树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计鸢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隐忍不发的气。
韦秦州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包刚买的烟,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逃兵。
回到老宅,计鸢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
韦秦州站在正厅里,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跪着,最后选择了站着,后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包该死的烟。
水烧好了,计鸢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韦秦州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到太师椅上。
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第几天了。”
“第九天。”
“第九天。”计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个早有预判的结论,“比我想的还短,我以为你至少能撑两个星期。”
韦秦州的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把烟盒放在桌上,低着头说:“先生,我不是不想戒,我就是……写东西卡住了,心里烦,手上想有个东西,习惯性的。”
“我知道是习惯性的。”计鸢放下茶杯,靠进太师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看着他,“烟瘾分两种,一种是生理依赖,尼古丁的问题;另一种是心理依赖,习惯的问题,你的生理依赖早在买尼古丁贴片的时候就该过了,剩下的不是身体需要烟,是你自己跟自己妥协——觉得抽一根没事,觉得今天破个例明天补回来,觉得人在压力大的时候有权利放纵一下。”
韦秦州无话可说,因为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的痛点,句句精准,刀刀见血。
计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那包烟拿过去,抽出一根放在桌上。
“今天晚上,你想抽这根烟的时候,你脑子里有没有闪过一个念头——我答应过先生要戒?”
“……有。”
“有,但你还是买了。”
计鸢的声音很轻,轻到韦秦州觉得比竹尺还疼,“说明你的身体记住了我打的疼,但你的脑子没有,光靠打是打不断瘾的——你上次挨了七十多下,觉得自己肯定会戒,结果撑了九天,我不怀疑你的决心,但你低估了习惯这个东西。”
韦秦州抬起头,看着计鸢。
先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拿家法,而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根烟,低头看着它,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解剖的学术难题。
半晌,计鸢把烟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让韦秦州意外的话。
“从明天开始,早上五点半起床。”
韦秦州愣住了:“五点半?先生,我——”
“六点我起床打太极,你一起来。”计鸢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说手上想有个东西、心里烦、需要出口吗?那就换个习惯,抽烟是习惯,打太极也是习惯,把坏习惯挤走,用好的替代它。”
他顿了顿,看了韦秦州一眼:“从明天起,你要做的,只是在黎明前的院子里跟上我的节奏,打完了身体热了,心就不那么躁了,手里也没空去夹烟了,我先不因为今天晚上的事打你,记在账上,你觉得自己戒烟还缺什么,自己跟我说,但如果再半夜跑出去买烟——上次七十,这次翻倍。”
韦秦州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天还没亮,老宅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韦秦州穿着运动服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计鸢从正厅里走出来。
先生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太极服,面料柔软垂坠,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
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自然下垂,闭眼调息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双臂,开始了第一式。
韦秦州站在旁边,看呆了。
他不是没见过人打太极。
公园里每天早晨都有一群大爷大妈在练,放着音乐,动作软绵绵的,像在空气中摸鱼。
但计鸢打的太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手臂抬起的角度、膝盖弯曲的幅度、重心转移的节奏,全部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力量感——不是蛮力,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渗透出来的劲道,像一根竹子被风吹弯又弹直,柔中带刚,绵里藏针。
看的他隐隐作痛…
“别光站着,跟着做。”计鸢闭着眼睛说。
韦秦州赶紧站到他身后,照着样子比划。
他当兵出身,身体素质没问题,但太极这个东西跟军事训练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军事动作要求干脆利落、爆发力强,太极要求缓慢连贯、以柔克刚。
他试着模仿计鸢的动作,但做出来总觉得自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人在模仿水的流动,每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计鸢睁开眼,从侧面看了看他的姿势,走过来纠正,他伸手按在韦秦州的腰上,往下压了压,“松腰。”然后用手背敲了一下他的膝盖,“膝盖不要过脚尖。”最后用两根手指点了点他的后颈,“头正,脖子别往前伸,你是人,又不是鸵鸟。”
韦秦州被他点到后颈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调整了姿势,但没过多久,他的肩膀又不自觉地耸起来了,计鸢绕到他身后,两只手同时按在他两侧肩胛骨上,往下沉了沉,“沉肩坠肘,沉得下去才发得出力,你见过哪棵树的树枝是往上长的?”
韦秦州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沉下去,但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先生打的第一式——那双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先生的手腕不像普通的大学教授那么细弱,骨骼分明,肌腱有力,腕骨微微凸起,握笔时会有两根青筋微微浮起,那双手用了半辈子握毛笔、翻古籍、批注论文,也用了半辈子管教唯一的徒弟。
“走神了。”计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竹尺已经戳到了他的腰侧——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竹尺从书房拿出来了,大概就是专门用来纠正动作的。
韦秦州被戳得一个激灵,赶紧把思绪收回来,专心跟着练。
但练着练着,他又走神了。
先生打太极的样子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花哨的好看,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稳的、经历了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从容与力道,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先生,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线装书,脊背挺得像用尺子量过。
那年先生二十九岁,正值盛年,眉眼间的凌厉锋芒毕露,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现在先生更沉了,刀还是那把刀,但被岁月磨出了更深的锋刃,藏在鞘里,不轻易出鞘。
韦秦州忽然想到一个让自己心里发闷的问题——先生今年多大岁数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很快得出了答案,这个数字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竹尺又戳了过来,这次戳在肩胛骨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专心。”
“对不起,先生。”韦秦州赶紧跟上动作。
一套拳打完,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老槐树上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院墙上,把青砖的颜色染成了暖金色。
计鸢收了势。
韦秦州也跟着收了势,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发热,手心有一点酥麻的感觉,呼吸比平时更深更长,胸口那股躁躁的感觉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计鸢拿起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挺舒服的。”韦秦州老实回答,“比我想的累,但不是跑步那种累。”
“太极练的不是体力,是气息,你抽烟抽了四五年,肺活量虽然靠部队训练撑着没出大问题,但肺阴已经受损了,打太极养气,对你戒断有帮助——不只是替代习惯,是从根上调理。”
计鸢把毛巾搭在肩上,看了他一眼,“以后每天这个点,准时,迟到一分钟加一板,记在账上。”
韦秦州赶紧点头:“明白。”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五点半的老宅院子里,都会出现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在前面,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一个在后面,动作笨拙但认真,时不时被竹尺戳一下腰、敲一下肩膀、点一下后脑勺。
槐树上的麻雀慢慢习惯了这两个人,不再被惊飞,而是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热闹。
韦秦州的太极水平进步得很慢,但他的烟量在不知不觉中降了下来。
从每天半包减到了每天三四根,又从三四根减到了一两根。
计鸢没有给他设定硬性的戒断期限,只是每天早上打完拳之后会问他一句“昨天抽了几根”,然后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来,那个本子韦秦州偷看过一次,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数字,旁边偶尔会有计鸢的批注——“较昨日减一”“连续三天未减”“又反复了”。
格式跟他批改论文一模一样,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像在做一项长期追踪的学术研究。
有一天早上打完拳,韦秦州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您自己戒烟的时候,用了多长时间?”
计鸢正在收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韦秦州,眉头微微皱起,“谁跟你说我戒过烟?”
韦秦州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先生抽烟——不是戒了,是从来没有。
先生手里夹过烟,但从来没有点过,他没收过韦秦州好几包烟,但每次都是直接扔进垃圾桶,没有一丝犹豫。
“那您怎么知道戒烟的方法?”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计鸢淡淡地说了一句,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师父以前抽烟,戒了三年才彻底戒掉,我看着他戒的。”
韦秦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晨曦里先生握着茶杯的手,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他忽然觉得,先生对他,也许真的还是太仁慈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都快被竹尺和竹棍打得皮开肉绽了,怎么会觉得先生仁慈?但他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先生看起来严厉,手黑,动不动就上家法,动辄五十六十起步,但实际上先生从来没有真正把棍子落在他骨头最脆最薄的地方——每一次失控的边缘,先生都会收住那最后一分力。
每次打完了,药膏永远准时出现在床头柜上。
每次他犯了错,先生会在罚完之后跟他讲道理,不是居高临下地训斥,而是平视着,把道理一寸一寸地掰开揉碎讲给他听。
就像戒烟这件事——先生可以选择继续用板子砸,打到他不抽为止,但先生没有,先生选择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带着他在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打太极,用最慢的办法,治最深的病根。
某天吃早饭的时候,韦秦州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先生,您对我是不是太仁慈了。”
计鸢正在剥水煮蛋,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看到笨蛋时的耐心,“你屁股上那些印子还没消吧。”
韦秦州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后——确实没消,藤条留下的棱子虽然平了,但竹棍打出来的淤青还在褪色的过程中,坐硬板凳还是要垫毛巾。
“没消。”
“那你觉得我仁慈?”计鸢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自己又拿起一个开始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记得我打的不是你的脑子。”
“不是那个意思。”韦秦州把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才继续说,“我是说,您明明可以直接用板子逼我戒,但您没有,您每天早上陪我打太极,帮我调理身体,还给我记戒烟日记,这些都不是您必须做的。”
计鸢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个蛋壳碎片剥下来,放在碟子边上,拿毛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才开口。
语气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把某种情绪压到了最底层,只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字缝里漏出来。
“你十七岁追出校门的时候,我就可以直接拒了,二十一岁那年你要再留两年,我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你二十四岁回来,所有人都让你保送,你说要自己考——我也让你考了,今天你搬进我家里来住,早晚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转,你问我为什么没有用板子把你往死里打?”他把毛巾放在桌上,看着韦秦州,目光里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稳而笃定的温度,“我收的是徒弟,不是犯人,管教是为了让你成人,是手段,不是为了让你服软,你该挨的打一下都不会少,但不该挨的,我不会动手,你犯了错我会打,你扛不住的时候我会扶,这不是仁慈——这是分寸。”
分寸。
韦秦州看着碗里那个剥得光滑圆润的水煮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先生,我会戒掉的,不是为了不挨打,是为了对得起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计鸢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筷子在桌上对齐放好,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厨房走,路过韦秦州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嘴上说没用,看行动。”
话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韦秦州分明看见,先生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甚至连眉梢都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春日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透着一点藏不住的温度。
他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站起来追上去。
“先生,碗我来洗!”
韦秦州住在老宅的时间越久,就越发现计鸢这个人跟他在课堂上表现出来的那一面,差距大得离谱。
在A大文学院的讲台上,计鸢是出了名的“铁面夫子”“活阎王”——不点名,不提问,不闲聊,提前三分钟进教室,到点就开讲,讲完就走,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学生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迟到的人宁可在走廊里站一节课也不敢推门进去。
每学期期末的教学评估里,他的“严格程度”永远排在系里第一,“亲和力”则雷打不动地垫底。
有学生私下传过一段经典描述:“计教授的课,坐在第一排比上坟还沉重。”
但回到老宅,关上院门,这个人会穿着领口洗到发白的旧棉衫在院子里浇花,会为了老槐树上一只新来的鸟窝在树下仰头看半天,会在厨房里一边煮粥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有一回韦秦州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计鸢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摊开的《说文解字注》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台灯的光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整个人看起来跟“活阎王”三个字毫不沾边——就是一个看书看到睡着的、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韦秦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进去把茶倒了,换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又把滑到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计鸢肩上。
计鸢没有醒,呼吸平稳而绵长。
韦秦州退出去的时候想,要是让系里的学生知道他们闻风丧胆的计教授睡着的时候也会流口水把书页洇湿,大概会集体怀疑人生。
不过这种温情时刻并不能改变一个基本事实——计鸢依然是他见过的最难对付的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