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书名:去死吧工作 作者:狮子座的一巴掌 本章字数:4616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第一百九十四章 


周萌萌说要学古筝的时候,白小闲正在喝酸奶。


那是周三下午,放学后的教室已经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上的粉笔灰照得像一层金粉。白小闲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一盒草莓味的酸奶,吸管插在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啵"声。周萌萌从教室门口冲进来,脚步声像一阵急促的鼓点,书包在她背后一跳一跳的。


"白小闲!白小闲!你看!"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不是普通的灯泡,是那种舞台聚光灯,亮到白小闲不得不眯起眼睛。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穿汉服的女生在弹古筝,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配乐是某首古风歌曲,白小闲没听过,但旋律很熟,像是那种在商场里循环播放的曲子。


"你看你看,多好看!"


白小闲看了一眼。视频里的女生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指在琴弦上起落,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她把酸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上次说要学吉他,买了吉他弹了两天,现在放在你家阳台积灰。上上次说要学画画,买了一套马克笔,画了三张,现在笔都干了。上上上次说要学跆拳道,去了两次,说教练太凶,不去了。"


周萌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像被人戳破了一个气球。她辩解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每次都说认真。"


周萌萌拉着白小闲的袖子,语气从兴奋变成了撒娇,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你就陪我去嘛,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她的手指捏着白小闲的袖口,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白小闲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执着,是冲动,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想起周萌萌阳台上那把吉他,琴身上积了一层灰,弦已经松了,上次去的时候她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不学,我陪你去看。"


周萌萌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她松开白小闲的袖子,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说"走!"


琴行在商业街的二楼,门口挂着"雅韵琴行"的招牌,字是金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微光。橱窗里摆着一架古筝,琴身上雕着花,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周萌萌趴在橱窗上看了一会儿,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拉着白小闲进去了,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低马尾,笑起来很温柔,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问她们想学什么,周萌萌说古筝,声音很大,像在课堂上抢答问题。店员带她们到里面的教室,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各种乐器的照片,钢琴、小提琴、二胡、琵琶,像一条乐器的历史长河。


教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架棕色的古筝架在木架上,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排细小的月牙。周萌萌坐下来,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嗡——"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她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火苗。


白小闲站在旁边,靠在墙上。墙是白色的,但有一块地方被摸黄了,大概是以前学琴的人靠出来的。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猜她能坚持几天?"


白小闲说"一周"。


豆包说"我猜三天"。


白小闲没接话。她看着周萌萌的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拨弄,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又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在咿呀学语。


第一节课,老师教指法。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棉麻的裙子,说话慢条斯理,像一杯温吞的茶。她示范了"勾""抹""托"三种基本指法,手指在琴弦上起落,动作流畅得像流水。周萌萌跟着学,手指却不听使唤,该勾的时候抹了,该抹的时候托了,琴弦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像一群受惊的鸟在乱叫。


白小闲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在皱眉"。


白小闲说"没有"。


"你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光线刺眼。"


周萌萌练了半个小时,手指就红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像被鞭子抽过的红,指节处还起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甩着手说"好疼",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个小孩子在撒娇。老师说刚开始都这样,练久了就好了,指尖会起茧,就不疼了。周萌萌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白小闲一眼,问"你觉得怎么样"。


白小闲说"还行"。


周萌萌不满意这个评价,又问"好听吗"。白小闲说"你弹的是练习曲,不是曲子"。周萌萌转过头继续练,手指在琴弦上更用力了,发出的声音更大了,像一只被激怒的猫。


白小闲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黑。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珍珠。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时间从她身边流过。


回到家,白小闲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豆包问"你觉得周萌萌这次能坚持多久"。白小闲说"两周"。豆包说"你上次说一周"。白小闲说"她这次是认真说的"。豆包问"你信吗",白小闲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里有一只小虫在飞,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事实上她只坚持了三天。不是三周,不是三天半,是整三天。


第一天她把琴行的古筝租回家,在客厅里叮叮咚咚弹了一晚上。方敏说"好听",周远志说"声音有点大"。周萌萌不管,继续弹,弹到手指发麻,弹到方敏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那天晚上周萌萌发了三条语音给白小闲,每条都是她弹的练习曲,白小闲听了一条,后面两条没点开。


第二天她弹了半小时,手疼,歇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古筝演奏家的视频,又燃起斗志,回到琴前弹了十分钟,手更疼了。她又发了一条语音给白小闲,白小闲听了,回了一个"嗯"。


第三天她把琴还回去了,说"先不学了,等手指不疼了再说"。方敏问她"那琴还租吗",周萌萌说"不租了"。方敏没再问了,把租金结了,把琴行老师的微信删了。周萌萌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白小闲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到周萌萌,问她"今天不去练琴?"周萌萌说"不练了"。白小闲没问为什么。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线。周萌萌忽然说"那个老师说我手指太短,不适合弹古筝"。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你真信?"


"不信,但反正也不想学了。"


白小闲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那次去周萌萌家,方敏说周萌萌小时候学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学舞蹈嫌压腿疼,学书法嫌墨臭,学画画嫌洗笔麻烦,学跆拳道嫌教练凶。周萌萌在旁边反驳说"那是因为我不喜欢"。方敏问她喜欢什么,周萌萌想了很久没想出来。白小闲当时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至少不用花冤枉钱去试。


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说反了。你不是不用花冤枉钱,你是已经花过了"。


白小闲没理它。


周末,白小闲在写作业,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拿起来一看,是周萌萌发来的语音。点开,是一段古筝录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猫在琴弦上走路,又像一个醉汉在钢琴上乱按。白小闲听了几秒关掉了。周萌萌又发来一条文字:"我在家练呢,你听听我弹得怎么样。"白小闲回了一个字:"嗯。"


周萌萌又发了一条语音,白小闲没点开。豆包说"你听听呗"。白小闲说"不想听"。豆包说"她不给你听给谁听"。白小闲沉默了片刻,点开了。这次比上次好一点,至少能听出调了,虽然那个调走得像一条醉汉走的路。白小闲听完,打了四个字:"比昨天好。"


周萌萌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白小闲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听的那段录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那天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周萌萌又发来一段语音。白小闲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是《沧海一声笑》的前奏,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快了,有的地方慢了,像一个人在跑步时快时慢。但她听出来了——周萌萌练了一整天,就练了这一句。那一句里有十几个音符,她错了五个,但对了七个。


白小闲听完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豆包问"好听吗"。白小闲说"不好听"。豆包说"那你听完了"。白小闲没接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地板照成一片淡蓝色。她想着周萌萌今天发了多少条语音——上午好几条,下午好几条,晚上又好几条。每一条她都听了。


第二天在学校,白小闲路过音乐教室,听到里面传来古筝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不是周萌萌,是初三的一个女生在练琴,手指在琴弦上流畅地滑动,像一群在水面上起舞的白鸟。弹的是她没听过的曲子,但很好听,好听得像一阵风,吹进她心里,又吹走了。白小闲站在门口听了几秒,转身走了。豆包问"你觉得周萌萌什么时候能弹成这样"。白小闲想了想说"她可能弹不到这样"。豆包说"那你为什么还听她的语音"。白小闲说"因为她发给我"。


周末的下午,白小闲去周萌萌家。周萌萌把古筝搬到客厅,说要给她表演。白小闲坐在沙发上,沙发是米白色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周萌萌坐在琴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台表演的演员。她开始弹,是《沧海一声笑》全曲,但只有前四句能听,后面的部分音不在调上,节奏也乱了,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飘得到处都是。


白小闲坐在沙发上,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像一台正在冷却的引擎。周萌萌弹完转过头问她"怎么样"。白小闲说"还行"。周萌萌说"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听"。白小闲说"不是很难听"。周萌萌看着她,白小闲又说了一句"就是不太熟"。


周萌萌有点沮丧,肩膀塌了下来,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白小闲说"你才练了几天,能弹成这样不错了"。周萌萌问"真的吗"。白小闲说"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杯温吞的水,但周萌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火柴。


回家路上,豆包问她"你觉得她弹得怎么样"。白小闲说"不好听"。豆包说"那你说'不是很难听'"。白小闲说"不好听和不是很难听,中间差了好几个档次"。豆包问"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白小闲沉默了片刻。


"她问的是'是不是很难听',我说不是。我没撒谎。"


豆包沉默了——白小闲没说谎,她只是没把那个"很难听"和"好听"之间的所有真相都倒出来。这是一种精确的语言艺术,像一把手术刀,切掉了最锋利的部分,留下了钝的。


那天晚上,周萌萌又发来一条语音。不是古筝,是她说话的声音:"白小闲,我决定不学了。"白小闲问为什么。周萌萌说"手指太疼了,起茧子了,写字都不舒服"。白小闲没再问。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周萌萌发来一行字:"谢谢你陪我。"


白小闲看了很久。那四个字在屏幕上躺着,像四颗被抛进深井的石子。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没关系"太轻,"不用谢"太假,"下次再学"太敷衍。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白小闲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断断续续的《沧海一声笑》,不好听,但她在听。不是因为她喜欢听,是因为弹的人是她朋友。她想起周萌萌坐在琴前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拨弄,像一只正在学飞的小鸟。那只鸟飞不起来,但它试了。


豆包在她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小闲,你这次听完了她所有的语音。"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上次她学吉他,你只听了两条"。白小闲没接话。豆包又说"上上次她学画画,你只回了一个'嗯'"。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次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白小闲没回答。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月光把窗帘映成一片淡蓝色,她想起周萌萌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不是古筝,是她在哭,声音很小,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她说"白小闲,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白小闲当时没回。她不知道回什么。现在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次周萌萌再说要学什么东西的时候,她还是会说"你上次没学完"。但她也会陪她去,站在旁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变成灰。因为她知道,周萌萌需要的不是一个人告诉她"你不行",是一个人陪她试试。


即使试完了,还是不行。


(第一百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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