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后来的我们
婚后的生活,远比我想象中平淡,却也比我想象中踏实。
我和程远在相恋两年后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在一座海边的小教堂里举行。我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向那个站在神坛前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望向我的眼神里有光,是我熟悉的、恒久的暖光。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我的手微微颤抖。程远握住它,轻轻捏了捏,像是在说:别紧张,有我在。我用尽全力才把涌上来的泪水憋回去——不是悲伤,是一种复杂的、汹涌的感激。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他,感激他没有像之前那个人一样离开,感激他愿意用余生的时间,陪我走完这漫长的路。
婚后,我们搬进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两室一厅,带一个可以种花的小阳台。程远把他所有的书都搬了过来,整整塞满了一面墙的书架。我笑他是书呆子,他却说,这些书是他的嫁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布置这个家——挑选窗帘的颜色、沙发的款式、餐具的花纹。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讨论,有时还会因为意见不合吵上几句,但最后总有一方先妥协,然后另一个就用一顿饭或一个拥抱来安抚。
家就这样一点一点有了模样。
日子过得很规律。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程远会先去厨房做早餐,我则在卫生间洗漱。等我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小菜和两个煎蛋。他的厨艺一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但我从不挑剔。有人愿意每天早起为你做饭,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吃过早餐,我们各自出门上班。我往东,他往西,在地铁站口挥手道别。有时候程远会在我额头上印一个吻,旁边的路人偶尔会投来善意的目光,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害羞,只是坦然接受。我想这就是被爱的底气——不会因为别人的注视而感到不安,因为你笃定这份爱是真实存在的。
工作依然忙碌。我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经常加班到很晚。程远比我更忙,他是建筑设计师,赶项目的时候甚至会通宵。我们都很理解对方的工作节奏,从不因为谁回来晚了而抱怨。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给对方足够的空间,不让爱变成束缚。
但我们也约定,无论多忙,每周至少有一天是完完全全属于彼此的。这一天,我们会关掉手机,不做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有时候去郊外爬山,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的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牵着手在附近的公园散步。
有一次,我们散步散到了很晚。那是一个秋夜,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温柔的灯。我们走累了,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程远把手搭在我肩上,我顺势靠过去,头抵着他的颈窝。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你觉得幸福吗?”我忽然问他。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幸福。”
“什么样的幸福?”
“就是……很踏实的那种。”他斟酌着措辞,“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在身边,晚上回家知道你在等我,周末的时候可以一起做顿饭、看个电影。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就是觉得,这样很好,什么都不缺。”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这个男人,不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但他描述的那种“什么都不缺”的感觉,正是我这几年最真实的感受。
曾经我向往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刻骨铭心的浪漫,是让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激情。可是后来我才明白,那些东西就像烟花,绚丽是绚丽,但转瞬即逝。真正能温暖漫长岁月的,是这种不动声色的陪伴。
并不是说我和程远之间就没有矛盾。我们也会有争执,有时候也会冷战。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而我虽然平时看起来随和,但在某些问题上也有自己的坚持。两个性格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磨合是不可避免的。
印象最深的一次争吵,是因为孩子的事。
结婚第三年,程远的父母开始催着要抱孙子。程远自己也喜欢孩子,有一次饭桌上,他忽然提出来,说想生个孩子。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我一直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我的工作正处于上升期,刚刚接手了一个大项目,如果现在怀孕生子,至少要耽误两年的时间。我把我的顾虑告诉他,希望他能再等一等。
“等什么?”他的语气有点急,“你已经三十了,再等下去就是高龄产妇了。工作的事永远忙不完,难道要等到退休再生吗?”
他的话让我很不舒服。什么叫“已经三十了”?难道女人的价值就只是生育吗?我忍着气,说我不是不想生,只是想在事业稳定之后再考虑。
“那你的事业什么时候才算稳定?”他反问,“一年?三年?还是五年?”
话赶话,气氛越来越僵。最后他一摔筷子,起身去了书房,把门关得砰响。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那是我们结婚后最严重的一次争吵。接下来整整三天,我们都在冷战。饭不在一起吃,觉背对背睡,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受不了了。我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程远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我们谈谈吧。”我说。
他侧身让我进去。书房里烟雾缭绕,桌上扔着好几个空烟盒。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碰。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又气又疼。
我们在那张小沙发上坐下来,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我先开了口。
“我不是不想生孩子。”我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希望……在我做好准备的时候生。我希望当我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被人推着、催着、逼着。我知道我的年龄不小了,但我不想让年龄成为唯一的理由。”
他听着,没有插嘴。
“而且,”我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是真心准备好迎接他的,而不是带着抱怨和妥协。那样对孩子也不公平,不是吗?”
程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还在生气,准备起身离开。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我太急了。我只是……”他顿了顿,“我只是太想要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了。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我都会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想着想着,就有些着急了。”
他把头埋进手掌里,看起来很疲惫。“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我的眼眶一热,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膀上。“也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和你说清楚我的想法,而不是一直回避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把心里的话都摊开了。我们说好了,再等两年,等我把手头的项目做完,事业进入稳定期,我们就开始备孕。他也承诺,不会再让父母的压力影响到我们的决定。
这次争吵之后,我们的关系反而更好了。我们都学会了更坦诚地沟通,不再把话憋在心里。我明白了,婚姻不是没有矛盾,而是有矛盾之后,双方都愿意坐下来好好解决。每一次争吵和和解,都是在打磨这段关系,让它变得更坚固、更成熟。
两年后,我如愿完成了那个大项目,还因此升了职。在庆功宴上,程远为我斟满酒杯,笑着说:“恭喜你,程太太。”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谢谢你等我,程先生。”
他挑了挑眉:“那现在,可以轮到我了吧?”
我笑了,点了点头。
备孕的过程并不顺利。第一个月,没有动静;第三个月,还是没有;半年过去了,我的肚子依然平平。我开始有些焦虑,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一切都正常,只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怀孕的时间也会有所差异,让我放轻松。
可是放轻松哪有那么容易?每个月的期待和失望,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折磨着我。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每天测体温、算排卵期,把备孕当成了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程远看不下去了,有一次直接没收了我所有的试纸和体温计。
“够了,”他说,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我们不是在造火箭,我们是在等一个小生命。你这样紧张,它怎么敢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把我拥进怀里,“它来,是我们的福气;它不来,我们就两个人好好过一辈子。我又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下去,我是和你在一起的,不是和你的子宫。”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然后我抱着他,嚎啕大哭。
我忽然意识到,我之所以如此焦虑,是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你不能生孩子,你就不完整,你就对不起程远,对不起程家。那个声音来自哪里?来自传统的观念,来自社会的压力,来自我自己给自己的枷锁。
可是程远告诉我,他不需要。他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一个生育工具。无论有没有孩子,他对我的爱都不会改变。
从那以后,我终于放松了下来。我不再每天测体温、算排卵期,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生活和工作中。我开始去健身房,开始学烘焙,开始和朋友们聚会——这些都是我在焦虑中荒废掉的事情。
生活重新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而就在我彻底放下执念的第三个月,那个小生命,悄悄来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忽然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煎蛋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好一阵子。程远跟过来,一边拍我的背一边问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脑海。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程远,”我说,声音发颤,“你帮我去药店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验孕棒。”
他愣住了,然后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他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不到十分钟,他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药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三根不同品牌的验孕棒。
“店员说多试几个准一点。”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笑了,接过袋子,走进卫生间。
那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坐在马桶上,盯着那根细细的试纸,手心里全是汗。程远在门外踱来踱去,脚步声出卖了他的紧张。
然后,第二条线出现了。淡淡的,但清晰可见。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怎么样?”程远在门外焦灼地问。
我打开门,把验孕棒举到他面前。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把我抱起来,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他大喊,声音大得邻居都该听到了。
我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我下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嘘,小声点。”
他把我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像是怕磕着碰着。然后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一脸认真地说:“宝宝,我是爸爸,听到爸爸说话吗?”
“它还只是一粒芝麻大小,怎么可能听得到。”我哭笑不得。
“那也要说。”他抬起头,眼里竟然有泪光,“我要让它知道,爸爸很爱它,也很爱妈妈。”
我看着这个眼眶泛红的大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些曾经的伤痛,那些曾经的遗憾,那些曾经以为迈不过去的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生命给了我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期待的未来。
孕期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辛苦。前三个月的孕吐让我瘦了十斤,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程远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儿地给我做各种吃的,清淡的、酸甜的、开胃的,能试的都试了一遍。后来发现我唯独对酸梅汤不会吐,他就每天下班后专门绕路去一家老字号买,风雨无阻。
四个月后,孕吐终于缓解了,我开始有了胃口。程远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天就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笑着说他是不是想把我喂成猪,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多吃点。”
六个月的时候,我们第一次通过B超看到了宝宝的样子。屏幕上,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医生说一切正常,是个健康的宝宝。程远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发现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冷静理性,但在这件事上,他比我还要感性。
回家的路上,我们给宝宝取了小名。我说叫“小远”吧,他说不行,太普通了。我说那叫“小橙”,橙子的橙,谐音你的姓。他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小橙,小橙,”他念了两遍,然后笑了,“挺好听的。”
“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问。
“都行,”他说,“只要健康就好。”
“如果让你选呢?”
他认真想了很久,说:“女孩吧。像你,笑起来有酒窝,多可爱。”
“那如果是男孩呢?”
“男孩也好啊,我可以带他踢球、搭积木。不过——”他顿了顿,“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有一点是肯定的。”
“什么?”
“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爸爸。”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经历你曾经经历的那些。我不会让它缺爱,不会让它孤单,不会让它觉得这个世界是冰冷的。我要让它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会在它身后,永远。”
我不知道是因为孕期荷尔蒙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的话真的戳中了我的泪点,总之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个男人的承诺,总是平平淡淡,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小橙在预产期当天准时来报到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正在客厅里慢慢地踱步——医生说这样有助于顺产——忽然感到一阵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我愣了一秒,然后冷静地喊了一声:“程远,羊水破了。”
他从厨房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拿着锅铲。那个画面有些滑稽,但我笑不出来,因为紧随而来的阵痛让我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别慌,”我咬着牙说,明明自己疼得满头是汗,还要反过来安慰他,“拿上待产包,叫车,去医院。”
“好好好。”他手忙脚乱地把锅铲往桌上一扔,扶着我出了门。
去医院的路上,阵痛越来越密集,每一次都像有人拿大锤砸我的腰。我抓着程远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肉里。他没有吭一声,只是一遍遍地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
产房里的那六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六个小时。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停歇。我按照助产士的指示用力,用力,再用力,嗓子已经喊哑了,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游移。
程远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我看到他眼里的心疼和无助,还有拼命忍住的眼泪。他不断在我耳边说着鼓励的话:“加油,快了,我看到宝宝的头了。”
后来他告诉我,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怕我撑不下去。
小橙终于出来了。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生命,被护士举到了我面前。我虚弱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小脸。皮肤软软的,湿漉漉的,带着新生命的温度。
“是个小公主。”护士笑着说。
程远接过剪刀,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稳稳地剪断了脐带。然后护士把小橙擦干净,裹上襁褓,放进我的怀里。
我看着怀里的这个小人儿,她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什么。我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皱巴巴的小脸上。这是我的女儿,我和程远的女儿,我怀胎十月、历经剧痛才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小生命。
程远俯下身,把我和小橙一起拥进怀里。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热热的,落在我的额头上。
“谢谢你。”他哽咽着说,“谢谢你把小橙带给我。”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痛苦都值得了。
第九章:血脉与印记
小橙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程远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带了一大堆土特产和小孩子的衣物。我的父母也来了,两家老人围着小橙团团转,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小橙倒是很淡定,在奶奶和外婆的怀抱之间被传来传去,只管呼呼大睡,偶尔醒一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嘴巴一瘪,继续睡。
程远那天喝多了。他平时酒量不错,但那天高兴,来者不拒,没多久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客人都散了以后,我把他扶回房间,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老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我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小橙是真的,你不是在做梦。”
“她好小啊,”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傻笑,“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她的手指头好细,我都不敢碰,怕把她弄断了。”
“以后会长大的。”
“嗯……”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会保护她的……也会保护你……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他睡着了,鼻息均匀。我帮他脱掉外套,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明亮,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隔壁房间传来小橙的哭声,大概是饿了。婆婆很快就把她抱了过来,我接过女儿,解开衣襟,小家伙熟练地找到了食物来源,用力地吮吸起来。
看着怀里认真吃奶的女儿,我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全身心地依赖着我,没有我她就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这种被一个人完全信任、完全需要的感觉,让我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的重要。
我想起很多年前,林川离开之后,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真正地幸福了。可是命运给了我程远,现在又给了我小橙。那些曾经的伤痛,如今看来,倒像是为今天的幸福埋下的伏笔。
如果没有经历过失去,我不会懂得珍惜;如果没有经历过孤独,我不会懂得陪伴的珍贵;如果没有经历过绝望,我不会知道希望是多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小橙一天天长大。满月、百天、半岁、一岁……每一个里程碑都让我和程远欣喜不已。
她第一次翻身,是在四个月的时候。那天我们把她放在床上,忽然她用力一扭,居然从仰卧变成了俯卧。我和程远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欢呼起来。小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趴在床上,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那模样可爱极了。
七个月的时候,她会坐了。刚开始坐得摇摇晃晃,像一尊不倒翁,随时可能歪倒。我们小心翼翼地拿枕头围在她四周,生怕她摔着。但她比我们想象中要勇敢,摔倒了也不哭,吭哧吭哧地自己再爬起来。程远说她这一点像我——倔。
十个月,她开始牙牙学语。第一个词是“爸爸”。程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炫耀了整整一个星期。我有点吃醋——明明是我怀的她,是我喂的奶,是我日日夜夜地照顾她,凭什么先叫爸爸?后来小家伙终于在十一个月的时候学会了叫“妈妈”,我抱着她亲了又亲,她咯咯地笑,口水蹭了我一脸。
一岁生日那天,我们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抓周仪式。地上摆满了各种东西:书、笔、算盘、笛子、化妆品、玩具听诊器……她在一堆东西中间爬来爬去,最后一把抓起了一支毛笔,然后坐在地上,用笔戳着地面,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是个读书人,”程远笑着说,“像她爸。”
“也可能是画家,”我说,“或者作家。”
“不管是什么,”他把小橙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直笑,“爸爸都支持你。”
小橙一岁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和程远都吓得不轻。
那天是周末,程远去公司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带小橙。中午给她喂完辅食,我困得不行,就抱着她在床上一起午睡。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全消,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满屋子找她。最后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找到了她,她坐在地上,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小手捂着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茶几上放着的玻璃水杯被碰倒了,水洒了一地。
我冲过去抱起她,一边检查伤口一边安慰。额头的包肿得很高,所幸没有破皮,只是轻微红肿。看起来是她醒来后自己爬下床,走到了客厅,然后不小心撞上了茶几。
我抱着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自己也掉眼泪。不是因为心疼那一下碰撞,而是因为后怕——如果她不是撞到茶几而是摔下床,如果她爬到了厨房碰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如果……我不敢往下想。
我给她处理了伤口,贴了退热贴,她哭累了,在我怀里抽抽搭搭地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钝痛。
这就是当妈妈的感觉吗?她的每一丝疼痛,都会放大十倍百倍地落在你心上。你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伤害,恨不得永远把她护在翅膀底下,不让她被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丝风雨吹到。
程远回来看到女儿额头上的包,脸都白了。他没有责怪我,只是沉默地接过小橙,轻轻地、反复地亲着她额头上的伤口。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失眠了。我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翻来覆去,最后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只是在想,我们能不能把所有的茶几都换成圆角的。”
我笑了一声,然后又想哭。
小橙两岁的时候,我重新开始上班。请了一个靠谱的阿姨,白天在家里带孩子。刚开始我每天心神不宁,隔一个小时就要打开监控看一眼她在做什么。程远笑我太紧张,但我知道他也差不多——每次我发消息说“快看监控”,他都会秒回“已经在看了”。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偷偷瞄了一眼,是程远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监控截图。截图里,小橙正对着摄像头,笑得露出几颗小乳牙,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像是在打招呼。
“她在跟你招手。”程远在消息里说。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在会议桌底下,偷偷地笑了。
小橙三岁那年秋天,我带着她回了母校。
母校变化很大,多了好几栋新楼,原来的操场也翻修了。我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小橙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不时停下来捡地上的落叶,然后举得高高的给我看:“妈妈,黄色的!”“妈妈,红色的!”
我们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树还在那里,比当年更粗壮了,枝叶也更加繁茂。树下多了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正依偎在一起说悄悄话。看到我们,女孩害羞地坐直了身子,男孩冲我笑了笑,然后拉着女孩走开了。
我站在树下,抬起头。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妈妈,这是什么树呀?”小橙拉着我的衣角问。
“这是梧桐树。”
“梧桐树是什么树?”
“是一种……会讲故事的树。”我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它看过很多很多人,听过很多很多故事。”
“那它听过妈妈的故事吗?”小橙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听过。很久很久以前,妈妈也在这棵树下,发生过一些故事。”
“什么故事呀?小橙想听。”
我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柔的情感。那些陈年的旧事,那些曾经让我辗转反侧的记忆,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
“妈妈年轻的时候,”我轻轻地说,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童话,“在这棵树下,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很好,给过妈妈很多很多的快乐。但是后来,他和妈妈走散了。”
“走散了?他迷路了吗?”
“算是吧。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那妈妈哭了没有?”小橙认真地问。
“哭了。哭了很多很多次。”
小橙伸出小小的手,摸了摸我的脸,神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妈妈不哭,小橙陪妈妈。”
我把她抱起来,在她软软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妈妈早就不哭了。因为后来,妈妈遇到了爸爸,然后有了小橙。小橙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指着远处喊起来:“妈妈,那边有花花!小橙想去看看花花!”
我抱着她,朝花坛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它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如既往。
再见啦,我心里默默地说。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橙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很久没有打开的博客。博客里还保留着很多年前的一些日记,扉页上写着——“致那些曾经”。
我一篇一篇地翻看,看到那些用青涩文字记录下来的欢笑与泪水,看到那些年少的、热烈的、以为永远不会消逝的情感。隔着漫长的时光回望,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泛黄的滤镜,不那么真切,却也别有一种美感。
我在博客里新建了一篇文章,然后敲下了第一行字。
风走了,雨停了,梦醒了,心伤了,一声叹息,眉目过处,谁又曾经看见那一抹凄美的曾经?
我写了很多很多。写那个七月的午后,写那棵梧桐树,写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写那些在深夜里独自饮泣的时光。写阿静的热粥,写老陈的包容,写北方的雪,写草原的日出。写程远,写那盏始终亮着的灯,写他的热咖啡和陪我的每一步路。写小橙,写她的第一声啼哭和第一声“妈妈”,写她额头上的包和她为我擦泪的小手。
写完之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搁置多年的任务。
那篇文章,我没有发出去。我把它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然后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走进小橙的房间。
女儿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抱着那只旧旧的小兔子布偶。我帮她把被子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宝贝。”
回到卧室,程远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看到我进来,他放下书,摘下眼镜,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去写点东西。”我钻进被窝,把冰冷的脚贴在他温热的腿上。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写了什么?”
“一些以前的事。”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程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给了我小橙,给了我一个家。”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他在黑暗中找到我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画图留下的痕迹。这双手,画过数不清的图纸,也为我做过无数顿饭,换过小橙的尿布,在无数个夜晚拥我入眠。
“如果不是你,”他慢慢地说,“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遇见你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工作、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然后你就出现了,像一束光,把我的日子照得透亮。”
“我哪有那么好。”我小声嘟囔。
“你有。”他的语气认真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