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急诊科留观室。
周德福躺在病床上,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经过这三天的营养支持和镇痛治疗,他的疼痛明显减轻了,也能吃下东西了。
周小梅请了长假,每天都在医院陪着他。
今天下午,她还把儿子带来了——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趴在姥爷床边,奶声奶气地喊"姥爷"。
周德福笑得很开心。
"小军,"他摸了摸外孙的头,"等你长大了,想当什么呀?"
"我想当宇航员!"小男孩举起双手,"我要去太空!"
"好,好,"周德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姥爷等着你当宇航员。"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折的飞机,递给周德福:"姥爷,这是我折的飞机,送给你!"
"等我长大了,坐真正的飞机去太空!"
周德福接过那架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
"好,"他说,"姥爷等你。"
陆子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后,陈望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气色不错。"她说。
"嗯。"陆子衿点点头,"疼痛控制得还可以,营养也在补。这几天能下床走走了。"
"那就好。"
陈望舒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周小梅正在给父亲削苹果,小男孩在旁边蹦蹦跳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陈姐,"陆子衿忽然开口,"那天你和周女士说了什么?"
陈望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病房里的周家父女。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给她讲了我的故事。"
"你的故事?"
"嗯。我妈的事。"
陆子衿愣了一下。
他知道陈望舒的妈妈走得早,但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陈姐……"
"没事。"陈望舒笑了笑,"说出来了,反而轻松一点。"
"这些年我一直憋着,不和任何人说。觉得自己做了那个决定,就得自己扛。"
"但这次……看到周先生和他女儿,我就想起我妈。"
"我想,也许我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是为了博同情,是为了……放下。"
陆子衿看着她。
阳光照在陈望舒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陈望舒这个样子——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稳重的护士长,而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着普通人的脆弱和遗憾。
"陈姐,"他说,"你还好吗?"
陈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多了。"她说,"真的。"
傍晚。
陈望舒坐在急诊科的休息室里,翻着一本旧相册。
这是她难得清闲的时刻——下班了,还没到夜班交接。
相册里是她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她妈妈才二十多岁,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公园里笑。
陈望舒看着照片,忽然发现——自己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了。
尤其是眼睛。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望舒抬起头,看见老张探进一个脑袋。
"老张?你怎么来了?"
"嘿嘿,我路过急诊科,想来看看你们。"老张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这是……你妈妈?"
"嗯。"
"长得真好看。"老张凑近看了看,"和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哪有她好看。"
"我说的是真的。"老张认真地说,"你妈是个有福气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有个好女儿啊。"老张说,"那天我在留观室,听见你和那个肺癌病人的女儿说话。你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感动。"
陈望舒愣了一下:"你都听见了?"
"我耳朵不好使,但你们声音挺大的。"老张嘿嘿笑了笑,"小陈啊,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您说。"
"你这个人心太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老张叹了口气,"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二十多岁,那时候你能懂什么?还不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你却因为这件事自责了十几年。"
"你这不是傻吗?"
陈望舒愣住了。
"老张……"
"我是过来人,"老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老伴走的时候,也是我做的决定。"
"她躺在床上插着管子,医生问我要不要继续抢救。我说不救了,让她走吧。"
"你知道我后悔了多少年吗?"
陈望舒看着他。
"我天天想——是不是我害了她?是不是再抢救一下,她就能活过来?"
"但后来我想通了。"老张说,"我老伴是个明白人。她要是能开口说话,她肯定会说:老头子,别救了,让我走吧。"
"但她没那个力气了。所以我替她做了这个决定。"
"这不是害她,是……成全她。"
老张看向窗外,夕阳正好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小陈啊,你妈的病,你知道治不好。你让她做化疗,她只会更难受。"
"你让她回家,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这已经很好了。"
"你妈不会怪你的。"
陈望舒的眼眶忽然红了。
"老张……"
"哭吧。"老张递过一张纸巾,"哭出来就好了。你憋了这么多年,也该放放了。"
陈望舒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落下的夕阳。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您,老张。"
又过了两周。
周德福的病情稳定了,疼痛控制得不错,生活质量也比之前好。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癌细胞还在扩散。
时间在一天天流逝。
今天,是周德福出院的日子。
不是放弃,而是回家。
"周先生,"陆子衿站在病床边,"回去之后,按时吃止痛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医院,或者打120。"
"好。"周德福点点头。
"还有,"陆子衿顿了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憋着。"
周德福笑了。
"陆医生,我知道的。"
他站起身,慢慢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周小梅在旁边扶着他。
"小梅,"周德福忽然说,"你帮我叫一下陈护士长,好吗?"
"陈护士长?"
"嗯。我想和她道个谢。"
十分钟后。
陈望舒来到病房门口。
周德福已经在等她了。
"周先生,您找我?"
"小陈护士长,"周德福握住她的手,"我明天要出院了。今天来谢谢你。"
"应该的。"
"还有,"周德福看着她,"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陈望舒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天小梅和你说了那些话,我都知道。"周德福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有多难。你知道她有多难吗?"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她是真的扛不住了。"周德福的眼眶有些红,"当女儿的,看着父亲受罪,却救不了他……那种感觉,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我年轻时不懂事,总觉得她不孝顺。后来才想明白——她不是不孝,是太孝顺了。"
"孝顺到宁可让自己难受,也不让我受罪。"
他握紧陈望舒的手。
"小陈护士长,谢谢你那天和小梅说的那些话。"
"是你让她放下的。"
"也是你让我明白——治病这件事,不是谁说了算的。"
"是我自己选的。"
陈望舒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人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光。
"周先生,"陈望舒说,"您是个好父亲。"
"也谢谢您,让我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就好了。"
三个月后。
深秋。
江一院急诊科门口的老银杏树下,落满了金黄的叶子。
陆子衿站在树下,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是周小梅发来的。
「陆医生,我爸走了。」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三分。」
「他走得很安详。」
「最后那几天,他说他不疼了。能吃能睡,还让我们陪他打牌。」
「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谢谢你,医生。」
陆子衿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回复了一条消息:
「节哀。」
然后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满天的落叶。
"在想什么?"
陈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子衿转过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周先生的女儿告诉你的?"
"嗯。"
陈望舒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银杏树。
"你知道吗,"她说,"周先生走之前,托他女儿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望舒的眼眶有些红。
"他说:'小陈护士长,替我谢谢你。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女儿没做错。'"
"他让我告诉你——他走的时候,没有遗憾。"
陆子衿看着她。
"陈姐,你还好吗?"
陈望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心的笑。
"好多了。"她说,"真的。"
"以前我总觉得,'不治'就是放弃,放弃就是对不起。"
"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治'不是放弃,是另一种选择。"
"治的不只是病,还有活着的人的遗憾。"
她把那束菊花放在银杏树下。
"周先生,一路走好。"
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了她的肩膀。
陆子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陈望舒,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像是背了十二年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了。
"陆医生。"
陈望舒回过头,朝他招招手。
"来,咱们去喝杯咖啡。"
"啊?"陆子衿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陈望舒笑了,"郑主任说了,偶尔也要放松一下。走吧,我请客。"
她转身朝医院外面走去。
陆子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陈姐今天心情不错啊。"
"谁心情不错?"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子衿转过头,看见方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方糖?你不是去会诊了吗?"
"刚回来。"方糖探头看了看陈望舒的背影,"咦,陈姐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她……想通了一些事。"陆子衿说。
"什么事?"
"秘密。"
陆子衿转身朝陈望舒追去。
"等等我!"
医院外面的街道上,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这是深秋的午后。
有人在告别。
也有人,在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