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晴。
阳光从急诊科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候诊区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餐混合的气味,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发呆。
这是急诊科难得的"平静"时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陆子衿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前排着三个病人。他正低头看病历,余光瞥见分诊台的小护士朝他招手。
"陆医生,"小护士压低声音,"有个病人情况有点特殊,您要不要亲自看一下?"
"什么情况?"
"一个老先生,六十二岁,肺癌晚期。"小护士翻着病历本,"从省肿瘤医院转过来的,家属说……放弃治疗了。"
陆子衿的笔尖顿了一下。
"放弃治疗"这四个字,在急诊科不算少见。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沉一下。
"人在哪儿?"
"抢救室门口,女儿陪着。"
陆子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朝抢救室走去。
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身形瘦削,脸色蜡黄。但眼睛还亮着,有光,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微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陆子衿走过去,看了看病历本上的信息。
患者:周德福,六十二岁。
诊断:左肺中央型肺癌,IV期,多发转移。
这是他从病历系统里看到的。现实中的周德福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座雕像。
"周先生,"陆子衿蹲下身,和他平视,"我是急诊科的陆医生。能和您聊聊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女儿站起来:"陆医生,我是他女儿周小梅。我爸的病情……您都清楚了吧?"
"看过了。"陆子衿站起身,"省肿瘤那边的出院小结我也看了。他们建议的是……"
"不治了。"周小梅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不做放化疗了。带我爸回家,让他……安静地走。"
陆子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周小梅,又看了看周德福。
老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您父亲的意思吗?"陆子衿问。
周小梅愣了一下。
"我是他女儿,"她说,"这个决定,我可以做。"
"我没问你。"陆子衿的声音很平静,"我问的是——周先生,您自己想治吗?"
老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想。"他说,声音嘶哑,"陆医生,我想治。"
空气凝固了一秒。
周小梅的脸色变了。
"爸!"她压低声音,"您别闹了,医生都说了,您这病……治不好了。"
"我没闹。"周德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梅,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给你挣下什么家业。爸对不起你。"
"爸,您别这么说——"
"但有一件事,爸想自己做主。"周德福看着她,"爸想多活几天。哪怕是几天。"
周小梅的眼眶红了。
"爸,您知不知道治疗要多少钱?"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化疗一个疗程两万,靶向药一个月三万,还不算住院费和检查费……我们家的存款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知道。"周德福说。
"您知道还——"
"是我拖累了你。"周德福握住女儿的手,"但小梅,爸不想死。爸还想看看你,还想抱抱外孙,还想……"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周小梅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她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陆子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他最怕遇到的场景——不是病人和家属吵,而是家属和病人都没错,但他们的立场就是不一样。
病人想活,因为舍不得。
家属想让病人放弃,因为留不住。
谁错了?
都没错。
又都有错。
"陆医生,"周小梅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求您了,帮我劝劝我爸。他听医生的。"
陆子衿看着她。
"周女士,"他说,"我不是来劝他的。"
"什么?"
"治病这件事,"陆子衿的声音很平静,"从来都不只是医生的事。"
他转身,朝护士站走去。
留下周家父女在原地。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条消息:
「陈姐,抢救室门口,肺癌晚期患者,家属想放弃,患者想治。您要不要来看看?」
三秒后,消息回复:
「五分钟。」
五分钟后,陈望舒来了。
她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头发整齐地别在脑后,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那种见过太多场面之后的平静。
"周先生,周女士,"她走到长椅旁边,微微弯下腰,"我是急诊科的护士长,陈望舒。能和你们聊聊吗?"
周小梅警惕地看着她:"您是来劝我们治病的吗?我说了,我们没钱——"
"我不是来劝的。"陈望舒打断她,"我只是想说几句话。"
她看了看周德福,又看了看周小梅。
"周先生,"她说,"您女儿很孝顺。她不是不想让您治,她是怕。"
周德福没说话。
"她怕治到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陈望舒的声音很轻,"她怕您走了之后,她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周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是怕!"她的声音哽咽,"爸,您知不知道,您住院这三个月,我借了多少钱?我老公和我吵了多少次?我差点……我差点就离婚了!"
"小梅……"
"我每天在公司请假去医院,下班了还要去陪床,我儿子都两周没见到我了!"周小梅蹲下身,捂住脸,"爸,我真的撑不住了……"
周德福愣住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只想着自己不想死。
却忘了,女儿已经快要被掏空了。
陈望舒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周小梅的背。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梅才平静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
"陈护士长,"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您说……我该怎么办?"
陈望舒站起身,扶着周小梅也站起来。
"周女士,"她说,"我能单独和您聊几句吗?"
周小梅愣了一下,点点头。
陈望舒看向周德福:"周先生,您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和您女儿说几句话。"
周德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陈望舒,点了点头。
陈望舒带着周小梅,朝走廊尽头走去。
陆子衿站在护士站,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陈望舒要和周小梅说什么。
但他知道,陈望舒一定有她的办法。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旁边。
陈望舒和周小梅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女士,"陈望舒开口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说。"
"你妈妈呢?"
周小梅愣了一下。
"我妈……我妈十年前走了。"
"怎么走的?"
"癌症。"周小梅低下头,"和我爸一样,也是癌症。我爸这个病,就是遗传我妈那边的……"
陈望舒沉默了几秒。
"那你当时,"她问,"是怎么做的?"
"我……"周小梅的眼眶又红了,"我陪她走完了最后的日子。她想治,我想让她治。但我哥说,没钱,别治了,让她安静地走。"
"然后呢?"
"然后……"周小梅的声音哽咽了,"我妈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梅,妈还想活。'"
周小梅蹲下身,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陈望舒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周女士,"她蹲下身,轻轻扶住周小梅的肩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小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陈望舒深吸一口气。
"十二年前,"她说,"我妈妈也得了癌症。"
"那时候我在ICU当护士,经常值夜班。我妈得的是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陈望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医生说,可以化疗,但效果不好。也可能不做化疗,就在家养着,该吃吃,该喝喝,能撑多久算多久。"
"您怎么选的?"周小梅问。
"我选了不化疗。"
陈望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ICU的护士,我见过太多化疗的病人——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我妈妈那么瘦,我怕她扛不住。"
"而且我在ICU见过太多'抢救'——切开、插管、心肺复苏……我不想让我妈也那样走。"
"所以我和我妈说:妈,咱们不治了,我带您回家,让您安安静静地走。"
周小梅看着她:"阿姨……同意了?"
陈望舒摇摇头。
"她不同意。"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
"她说:'小舒,妈想治。妈还没看到你结婚,还没抱上外孙。妈想多活几年。'"
"然后呢?"
"然后我说:妈,您听我说,化疗很痛苦的,您身体扛不住……"
陈望舒闭上眼睛。
"我说了好多话。我告诉她化疗的副作用,告诉她有多少人死于并发症,告诉她ICU里那些抢救的病人有多惨……"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就是为了让她相信——不治,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她同意了。"
"三个月后,她走了。"
陈望舒睁开眼睛,看着周小梅。
"周女士,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周小梅摇摇头。
"我每天都在想——我妈最后那三个月,她真的想放弃吗?还是她只是不想让我为难?"
"我每次想到她说'妈想治'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就……"
陈望舒的声音哽咽了。
"我就恨我自己。"
"我明明知道她想治,我却替她做了决定。"
"我以为我是为她好,其实我只是在逃避——逃避看着她受苦,逃避面对可能人财两空的结局,逃避……承认我没有那个能力救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周女士,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一定给你爸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做决定这件事,比你想象的难得多。"
"不管你最后怎么选,都会有遗憾。"
"唯一重要的是——这个决定,你要亲耳听你爸说出来。"
"不是替他做。"
"是让他自己选。"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周小梅蹲在那里,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看着陈望舒,忽然问了一句:"陈护士长,您……您恨您哥哥吗?"
陈望舒愣了一下。
"不恨。"她说,"他也是为我妈好。而且做决定的时候,他让我先问我妈。是我自己……"
她没有说下去。
周小梅明白了。
是陈望舒自己做的决定。
所以这个遗憾,也只能她自己扛。
"谢谢您。"周小梅站起来,擦了擦脸,"陈护士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望舒看着她:"你确定?"
"嗯。"周小梅深吸一口气,"我想……回去和我爸好好谈谈。不是我替他做决定,是让他自己选。"
陈望舒点点头。
"不管他选什么,"她说,"都陪着他。好吗?"
"好。"
周小梅朝抢救室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陈护士长。"
"嗯?"
"您刚才说,您妈妈走的时候……拉着您的手。"周小梅的眼眶又红了,"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望舒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陈望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说:'小舒,妈知道你累了。妈不怪你。'"
"就这样?"
"就这样。"
陈望舒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怪我,还是……只是不想让我愧疚。"
周小梅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她说,"她是真的不怪您。"
"为什么?"
"因为……"周小梅想了想,"因为妈妈的爱,不会让孩子背一辈子的债。"
陈望舒愣住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谢谢你。"她说。
周小梅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陆子衿站在护士站,看见周小梅走回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脚步比之前稳了。
周德福还坐在长椅上,看见女儿走过来,连忙站起来。
"小梅——"
"爸,"周小梅走到他面前,"咱们谈谈。"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父女俩在长椅上坐下。
陆子衿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看见周小梅在说话,看见周德福在听。
然后他看见周德福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周小梅握住父亲的手,没有擦他的眼泪,只是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德福终于开口了。
陆子衿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老人说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然后他看见周小梅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
周小梅站起来,朝护士站走来。
"陆医生。"
"嗯?"
"我爸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爸说,他不想做放化疗了。但他想……留在医院,做姑息治疗。"
"减轻痛苦,让他……走得不那么难受。"
陆子衿看着她。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是他的意思。"周小梅说,"我刚才问他了,他自己想清楚了。"
陆子衿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我帮他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