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打更声刚过,王富贵还没走。
他抱着账本蹲在屋角,油灯照出长长的影子。苏默坐在竹椅上泡脚,木桶里飘着几片艾叶,热气往上冒,他眼睛快睁不开了。
“老板。”王富贵小声开口,“您说‘图他们以后还能笑着卖草’……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这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苏默搓了搓手指,没睁眼:“意思只有一个——我们不是来做生意赚钱的,是来亏钱的。”
“可……为什么还要亏得更多?”王富贵皱眉,“昨天双倍记账,赵家沟那批货等于花了二十倍的价钱收的,这不是太离谱了吗?”
“离谱的是他们。”苏默终于睁开眼,语气懒散,“别人不让药农卖东西,断人家活路。我们就要把路铺宽一点。”
王富贵张了张嘴,还想问。
苏默却把脚一收,水花溅出来:“听好了,六条规矩,记住别传错。”
他翘起腿,点了点脑袋:“第一,价格永远比市场高。别人给十灵石,我们给二十,让穷人多挣一口饭钱。”
王富贵笔尖一顿,眼睛亮了。
“第二,服务全免费,还倒贴钱。泡脚不要钱,来的人发路费。”
“第三,不看赚多少,只看亏多少。谁亏得多,谁升职。”
“第四,对员工要好。工资翻倍,迟到早退也发奖金。”
“第五,稳赚的单子不接。有人想包年充值?赶出去!”
“第六,送钱来的不要。我们只帮走投无路的人。”
每说一条,王富贵呼吸就重一分。等说完,他已经写了三页纸,手心都是汗。
“老板……”他声音有点抖,“这六条……能当规矩。”
苏默笑了一声,重新把脚放进桶里:“随便你,反正我就想亏。”
王富贵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破晓前最黑的时候,足浴坊后屋的灯一直亮着。
王富贵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开三张新纸,墨迹还没干。他啃着冷馒头,用毛笔蘸水润笔尖,嘴里念着:“第一条:宁可血亏,不可微盈;第二条:采购价必须高出市价三成起……”
写到第十条,他猛地拍腿:“对了!服务要有顺序——药农第一,散修第二,外门弟子第三,金丹以下宗门排最后!”
写到第十五条,他眼睛一亮:“连续三个月亏得最少的人,劝退!这不是裁员,是清理心不诚的!”
最后一笔写完,他吹了吹纸,轻声念:“归墟商道十八条——定为铁律,违反的人赶走。”
天刚亮,他就把三份抄好的商道放在晨会桌上,油墨味很浓。
太阳刚升起,足浴坊的小院站了一排人。
搓脚工、伙计、采买、扫地的,连烧火的老李头都来了。王富贵站在前面,挺直腰板,像念重要文件。
“归墟商道第一条!”他大声喊,“宁可血亏,不可微盈!”
大家跟着念:“宁可血亏,不可微盈!”
“第二条!采购价必须高出市价三成起!”
“采购价必须高出市价三成起!”
“第三条!服务顺序:药农>散修>外门弟子>金丹以下宗门!”
声音越来越齐,像每天早上的功课。
轮到新来的王大柱时,他声音变小了。他是西岭赵家沟的药农,家里田被占,男人被打死,媳妇病得快不行了,才来应聘搓脚工。
念到第五条:“预充值、团购、长期合约的,一律不接。”
他停住了。
低声问:“老板……这样下去,咱们还能活下去吗?”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没人笑,也没人说话。
苏默还在泡脚,桶里冒着热气,眼皮都没抬。
“能啊。”他慢慢说,“只要还有人活不下去,我们就倒不了。”
王大柱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忽然明白了。
老家那些人,就是活不下去才拼命往这儿送药。苏老板收得越狠,他们活得越稳。
“继续。”王富贵咳了一声,声音更大。
“第六条!亏损金额算晋升分,连续三个月垫底的劝退!”
“第七条!员工迟到早退不算错,奖励十枚灵石!”
“第八条!不准偷偷赚钱,发现一次,扣十倍修为!”
一条条念下去,大家越念越顺,越念越有劲。
好像他们做的不只是搓脚,而是在做一件大事。
晨会结束,人走得差不多了。
王大柱抱着刚发的《归墟商道十八条》小册子,在院门口站着不动。
他没去上班,蹲在墙根,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原来……亏钱也能立规矩。”
他笑了笑,把册子塞进怀里,拍拍裤子站起来,走进搓脚房。
王富贵也没走。
他站在院子中间,风吹动衣服,手里紧紧抓着那份原件。
脑子里一遍遍过那十八条,突然浑身一震。
“我懂了……”他低声说,“每一笔亏,都在拉人一把。拉的人越多,力量就越强。力量回来提升自己,就能亏更多……这是一个循环!”
他越想越明白,加快脚步走向内堂。
推开门,苏默还在泡脚,闭着眼,脚趾轻轻动。
王富贵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弯腰鞠躬:“老板,我好像明白您的亏损逻辑了。”
苏默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不错,入门了。”
“这不是浪费钱。”王富贵声音发颤,“这是用亏钱,把被踩进泥里的人,一个个拉上来。”
苏默没说话,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上来回搓,发出沙沙声。
像在数看不见的钱。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归墟商道十八条》上,字迹黑得发亮。
远处街角有动静,又有药农摸黑送来新货,脚步急,却不敢敲门。
王富贵转身要走,又停下:“老板,下一个目标……我们要冲了。”
苏默把脚从桶里拿出来,湿脚踩进拖鞋:“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六条商道站稳了,接下来——”
“让他们背到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