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纵有千万人,又能有几个如步天涯这般心向自由、傲骨铮铮?大抵更多的,还是被礼教束缚、奉孔孟为圭臬的俗世中人罢了。
眼前这位面色红润、气度沉凝的老者,正是名震辽东的五藩大侠之一,云龙三现楚龙翔。身旁两位少年,其一乃楚龙翔之子,踏雪无痕楚云龙;另一人则是楚龙翔唯一的徒弟,亦是他收为义子的建州女真人——爱新觉罗·宗元。
楚龙翔一生素来不收外姓弟子,楚家传家的云龙剑法与云龙三现绝技,向来只传宗亲,爱新觉罗·宗元却是独一份的例外。无人知晓,这个女真少年究竟有着怎样的特质,竟能打动这位性情刚正的江湖大侠,得此倾囊相授的恩遇。
步天涯此刻亦无从知晓,如今尚且籍籍无名的建州爱新觉罗家族,在两百余年后,竟会一跃成为九五之尊的龙种,执掌中原江山,却也成了以野蛮与残暴统治华夏的刽子手。若他能预见百年后的千古浩劫,定当亲手铲除这祸根,掐断这女真家族的命脉,如此,炎黄子孙便不会落得那山河破碎、尊严尽失的千古遗恨。
见步天涯抱拳行礼,礼数周全,楚龙翔连忙抢上一步,亦拱手回礼,口中问道:“这位少侠高姓大名?”
步天涯唇角噙着淡笑,朗声道:“在下步天涯,乃红梅庄庄主梅万里梅大侠之友,亦是云中遥云大哥的至交。”
“你……你就是步天涯?”楚龙翔闻言,不由得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步天涯微微颔首,含笑应道:“正是在下。”
楚龙翔当即躬身一揖,神情愈发恭敬:“哎呀,久闻步大侠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令我云雾山庄蓬荜生辉啊!”
楚龙翔早有耳闻,近七八年来,江湖之上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侠客。此人年纪尚轻,却身怀绝技,行事洒脱,周身似藏着无数谜团,却始终心怀正义,行侠仗义,所到之处,皆为黎民排忧,为江湖除害,早已被天下江湖人奉若神人。
即便是五藩大侠这般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辈,听闻步天涯的事迹,亦心生敬仰,盼着能有一日得见其风采。今日竟能在塞北辽东的云雾山庄,与这位传奇少年相逢,楚龙翔心中的欣喜,自是难以言表。
他连忙回身,对着身旁两位少年道:“你们二人,快过来见过步大侠!这便是江湖上素有及时雨之称的步天涯步大侠!”
楚云龙闻言,当即抱拳拱手,单膝跪地,朗声道:“在下楚云龙,久闻步大侠威名,今日得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步天涯见状,连忙伸手相扶,口中急道:“云龙大哥快快请起!你我年纪相仿,本就该以兄弟相称,何须行此大礼?”
楚龙翔抚须大笑,对着步天涯介绍道:“这是老夫犬子,楚云龙。”
“原来是云龙大哥。”步天涯亦拱手回礼,神情恳切,毫无半分名家侠客的倨傲。
一旁的爱新觉罗·宗元,此刻也俯身跪倒,双膝着地,对着步天涯恭恭敬敬行礼:“在下建州女真人爱新觉罗·宗元,久闻步大侠威名,恭迎步大侠。”
步天涯虽打心底里不喜女真人,却见他行此大礼,心下过意不去,只得伸手将他扶起,淡笑道:“原来是宗元大哥。小弟素来不喜这些俗礼,大哥不必多礼,你我年纪相若,便以兄弟相称就好。”
爱新觉罗·宗元连连摆手,神情满是惶恐,低声道:“不敢不敢,在下本是一介奴隶,身份卑微,怎敢与步大侠平起平坐?这般称呼,简直折煞小人了。”
步天涯闻言,眸光坦荡,沉声说道:“宗元大哥此言差矣。这世间众生,生来皆是平等,本就无高低贵贱、大小尊卑之分,大哥何必如此自谦,甚至妄自菲薄?”
楚龙翔见状,故意板起脸,对着宗元道:“宗元,你又这般说辞!为父早已告诉过你,自你入我楚家,拜我为师,便是我的义子,早已不是什么奴隶,莫要再将这话挂在嘴边。”
宗元眼中瞬间蓄满泪水,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宗元知错……唉,义父的大恩大德,宗元此生此世,纵使为牛为马,也难以报答。”
楚龙翔见状,心中软下,抚须大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而对着厅外高声道:“今日步大侠光临寒舍,乃是老夫此生最大的荣幸!来人,摆酒设宴,为步大侠接风洗尘!”
说罢,他伸手拉住步天涯的手腕,楚云龙与宗元一左一右相伴身侧,三人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步天涯往内堂走去,待他竟比上宾还要敬重。
步天涯见这位震烁辽东的五藩大侠,竟如此平易近人,待人热忱真挚,心中对五藩大侠的敬仰,又添了几分。这般身居盛名,却依旧心怀赤诚,才是真正的江湖侠者。
行至途中,楚龙翔抚须大笑,对步天涯道:“江湖之上早有传言,‘南逍北遥,东游西荡,醉酒狂歌,步步到天涯’,说的便是步大侠你啊!老夫原以为步大侠是位成名已久的前辈,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俊朗。世人都说,在江湖上若是不知步大侠之名,便算不得真正的江湖人,此话当真不假!”
他滔滔不绝,细数着步天涯的侠义事迹,言语间满是钦佩:“步大侠遨游四海,行侠仗义,当年一人之力大破汪洋十八盗,为受灾百姓寻回百万赈灾银款,此事轰动整个江湖,人人称颂!更难得的是,步大侠眼里容不得半分不公,不管对方是达官显贵,哪怕是皇帝老子为非作歹,你也绝不姑息。当年铲除那勾结汪洋大盗、妄图联合倭寇谋反的王爷,更是大快人心!就连当今万岁永乐大帝,都被你的事迹惊动,想要召见你,封你为大将军,可步大侠却视名利如粪土,对皇命置之不理,这般胸襟,当真令人可敬可佩啊!”
楚龙翔对步天涯的过往事迹了如指掌,他之所以对这位少年侠客如此恭敬,并非因他的盛名,而是真正敬佩他刻在骨子里的侠义精神,敬佩他那不畏权势、心怀天下的人格。
听着楚龙翔的盛赞,步天涯却只得苦笑着连连摆手。他素来不喜张扬,本只想默默行侠,无愧于心,却不想做的诸多好事,被受恩之人四处传扬,竟让他名震天下,甚至成了江湖中无人不晓的传奇,名气更胜许多成名已久的前辈,被世人捧上了神坛。
“楚前辈过誉了。”步天涯神情谦逊,轻声道,“步天涯不过是个寻常少年,何德何能,当得起这般赞誉?”
楚龙翔抚须大笑:“哎,步大侠为国为民,心怀大义,又如此谦虚,实在难得!云龙、宗元,你们二人日后,可要多多向步大侠学习这份胸襟与侠义。”
“是,父亲,孩儿谨记教诲。”楚云龙躬身应道,眼中满是对步天涯的敬佩。
宗元亦是诚惶诚恐,躬身道:“义父所言极是,孩儿定以步大侠为榜样,终身效仿。”
见二人这般模样,步天涯心中轻叹,正想开口说明此行的来意,便听一阵清脆的孩童哭声从厅外传来,紧接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哭哭啼啼地跑进大厅,身后跟着几位神色焦急的庄中家人,一路追着劝慰。
楚龙翔原本满是慈和的脸庞,此刻更是笑开了花,眼中的宠溺藏都藏不住。他连忙俯下身,将哭着的小男孩一把抱入怀中,柔声哄道:“我的小宝贝,怎么哭了?是谁惹我们英杰不高兴?告诉爷爷,爷爷替你打他屁股,好不好?”
这小男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此刻噙着泪水,抱着楚龙翔的脖子撒娇:“爷爷,爷爷,他们都欺负我……呜呜呜……”
楚云龙见状,故意板起脸,对着小男孩道:“杰儿,又顽皮了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怎可随意哭闹?今日庄中有贵客,快自己去一旁玩。”
小男孩正是楚云龙之子,楚龙翔的小孙子——楚英杰。楚龙翔哈哈大笑,抱着楚英杰,对着步天涯道:“步大侠,这是老夫的小孙孙,楚英杰。英杰,快叫叔叔。”
楚英杰生得眉清目秀,眼神灵动,一看便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步天涯见了,也不由得心生喜爱,唇角噙着笑,柔声问道:“哦,你就是英杰啊?今年几岁了?平日里乖不乖?”
楚云龙在一旁沉声催促:“杰儿,快叫叔叔,莫要失礼。”
谁知楚英杰却半点不惧,仰着小脑袋,脆生生地回道:“我七岁了!哼,什么叔叔,我才不叫呢!我不跟你玩,都是因为你来了,爷爷、爹爹、叔叔都不陪我玩了,我才不叫你!”
童言无忌,话音落下,厅中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本略显肃穆的气氛,瞬间被这孩童的娇憨打破,满室皆是暖意。